陳九的眼神死死貼在盥洗室隔板上,西班牙語的哭喊斷斷續續鑽入耳膜。
他的掌心滲出冷汗,儘管他一句聽不懂,但仍然為那個隻見過兩麵的佩帕緊張,這個人是他能得到菲德爾消息的唯一來源....
“求求你們……我隻是個舞女……”佩帕忍不住哀求。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隻是逃難到這裡的,隻是想找個安穩的工作。”
靠在門邊的偵探見湯姆森什麼也沒問出來,手悄悄搭在同伴的肩膀上。
“要不….讓我來?”
湯姆森回頭看了一眼同伴眼裡的熾熱情欲,忍不住在心裡喝罵。
那個意大利佬馬可也好,這個人也好,怎麼都是一群精蟲上腦的蠢貨!
他不耐煩地打掉搭在肩膀上的手,把佩帕拖出盥洗室,剩下的路他決定一直看守這個古巴舞娘,那些黃皮誰愛盯著誰盯著,當務之急是趕緊把這件事彙報給格雷夫斯。
直到洗清自己擅離職守,搭檔慘死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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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身而過時,陳九正佯裝打盹。車窗外,荒原一望無際。
他知道,救佩帕等於自投羅網,但菲德爾的影子在記憶裡閃爍。
那時候他們困守荒灘,是那個混血掩護送他們出海。
恩義與殺機在血管裡沸騰。他下意識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那柄紮眼的柯爾特轉輪並沒有在身上。
佩帕的啜泣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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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逐漸變得微弱。
陳九靠在車廂側板上昏沉入睡,每一次顛簸都讓肌肉傳來酸麻的脹痛。
自薩克拉門托出發後,不斷有新移民或者鐵路勞工在沿途小站擠上車廂,出發去繁華的東部討生活。
從西到東,每一個站點都是鐵路勞工曾經流血流汗的墳場。
其中不乏華人的身影,他們大多背著竹篾編的扁擔筐,裡麵塞著棉被和鐵皮飯盒。
新上車的勞工找不到座位,便蜷縮在過道或座椅下方,像是被隨意丟棄的貨物。
“下一站,特拉基……”
列車員的喊聲傳來,幾個愛爾蘭勞工突然起身,粗魯地撥開人群朝車門湧去。
陳九也被喊聲吵醒,目光掃過車廂儘頭,兩名平克頓偵探正倚在連接處抽煙,槍套的皮帶鬆垮地垂著,仿佛隨時會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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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已經馬上要駛出加州,遠離海岸走到山區,溫度在不斷降低。
窗外已經開始下雪。
車速漸緩,山風裹挾雪粒撲打車窗。
這是陳九第一次看見如此雪白的景色,蒼茫茫天地連成一片。
木質座椅在長途乘坐中愈發顯得堅硬,有人忍不住挪動身子,緩解渾身的僵硬。但臉上帶上了幾分笑意,終於能下車喘口氣了...
一個裹著頭巾的廣東婦人從包袱裡摸出半塊硬麵餅,掰碎了喂給懷中的幼童。
孩子吞咽時噎得漲紅了臉,婦人慌忙用竹筒灌了口水,水漬濺濕了鄰座青年的褲腳。青年低頭瞥了一眼,沉默著將腿縮向角落。
劉景仁的辮子盤在頸間,粗布棉襖的領子豎到耳際。他佯裝打盹,眼皮卻微微掀開一道縫。
斜對角座位上,一個戴圓頂禮帽的男人正大聲地給同伴講報紙上的內容。
“聖佛朗西斯科屠殺案真相揭秘!一個警探當庭宣稱,此次大暴亂事件由兩夥華人幫派內訌而起!”
車廂猛地一晃,陳九的後腦磕上窗框,痛感讓他瞬間清醒。透過模糊的玻璃,他望見站台上歪斜的木牌:truckee。
積雪覆蓋的兩層木質建築飄蕩著煙霧,長長的鐵軌延伸向內華達山脈深處。
馬上就要駛出加州了,這也是他來到美洲大陸行程最遠的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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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製動!加煤加水——三十分鐘後發車!”
穿製服的站務員揮舞提燈,嗬出的熱氣迅速消散在寒風裡。
乘客們如釋重負地湧向車門,踩踏聲與咒罵聲一片,陳九跟著人流擠下月台。冷空氣灌入肺葉,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劉景仁蹲在站台邊緣,抓了把雪搓臉。三等車廂實在太過煎熬,堪比酷刑,渾身上下都是木的。
他的目光卻飄向了遠處,那高聳的內達華山脈。
“沒想到又回來了……”他嗓音沙啞著自言自語,“我之前在這抬過屍。”
陳九默然。他不止一次聽說過這段往事:之前中央太平洋鐵路推進至內華達山脈,華人勞工在炸出的隧道中遭遇雪崩。
鐵路公司拒絕停工,逼著活人從屍堆裡刨出鐵軌。凍僵的遺體被草草扔進貨車,隨意處理掉了。
劉景仁本來想開口說自己曾經的遭遇,剛要開口卻被冷風吞沒。
人都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背負著這痛苦繼續活下去。
說得越多,心裡就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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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另一側,華人勞工自發聚成幾簇,躲開其他不同族裔的移民。他們解開包袱,掏出油紙包裹的鹹肉與炒豆。硬麵餅被掰成小塊,在嘴裡麵反複咀嚼才能下咽。
有人摸出鐵皮罐,倒出幾粒粗鹽放在嘴邊舔。
這一站停靠的時間長,都趁著機會吃點東西。三等車廂沒有餐桌,車上又太臭。
“玉米餅!熱乎的玉米餅…..”
墨西哥老女人推來木輪車,陶土爐上架著鐵板,玉米麵糊“滋啦”攤成一塊塊金黃圓餅。
幾個年輕勞工摸出硬幣,換來餅子揣進懷裡。熱乎的餅能捂暖胸膛,也能留到深夜充饑。
穿鐵路製服的工人推著餐車吆喝:“鐵路套餐!鐵路套餐!培根三明治加咖啡。隻要20美分!”香氣勾得人胃部抽搐,但華人卻沒人上前。陳九瞥見幾個陌生的華人勞工咽了好幾口唾沫,卻隻把破手套又往掌心塞了塞。
20美分足以在唐人街換一斤糙米。
三等車廂頭部的鑄鐵爐灶旁圍著一群意大利和愛爾蘭移民。他們霸占了車廂裡唯一能加熱食物的地方,木炭要單獨掏錢,華工多半時候也舍不得用。
爐子一點起來,整個車廂都是煙,罐頭裡的豆子烤得“咕嘟”冒泡。
煙混著大蒜味在周圍彌漫,幾個華人勞工縮了縮脖子,繼續嚼著鹹魚乾和硬麵包。
生火要另付五美分,他們寧願讓腸胃吃這些涼透的。
陳九他們趁機和隔壁車廂的隊伍彙合,但沒有交談,隻是蹲在一起吃東西,交換著眼神。
劉景仁專門盯著一等臥鋪車廂,卻沒等到霍華德下車。
月台上太冷,但比車廂裡的悶臭好上許多。陳九將帽簷壓到眉骨,斜倚在貨運木箱的陰影裡。王崇和拎著油紙包匆匆走近,身後跟著那個同行的武師。紙包一抖,幾塊還算熱乎的三明治滾出來,隻有麵包邊有些發硬。
“鐵路套餐,九爺吃一口吧。”
陳九收回目光,就著三明治喝了一口劉景仁遞來的黑咖啡。
這東西怎麼這麼苦!
他差點一口吐出來,最後硬著頭皮當熱水喝下去。
“九哥,阿吉他們在那邊。”王崇和蹲在一旁啃三明治,小聲說道,“他們說路上還算太平,平克頓的人沒太為難。”
話音未落,陳九突然攥緊麵包。透過略微有些臟汙的車窗,他瞥見三等車廂末端晃過一道黑影:他們車廂裡的偵探正弓著腰,對一名穿工裝的男人低聲彙報。那人半張臉隱在車窗後麵,看不清表情。
那偵探卻很恭敬。
“叼!架車仲有條大魚!”
“班白皮狗是釘死咱們了....”
陳九的粵語從齒縫擠出,他趕緊假裝咳嗽壓低身子,帽簷陰影遮住陡然繃緊的眼神。工裝男人的視線正掃向月台,差點和他對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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