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耳傾聽,女人的哭喊聲、孩子的尖叫聲、以及巡查隊員們不堪入耳的咒罵聲,清晰地穿透薄薄的木板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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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點燈,摸黑穿上那件滿是補丁的舊棉襖,將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六七枚鷹洋塞進鞋底。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了。
今天恐怕是輪到他所在的這條巷子“大掃除”了。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他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門板便被一腳踹開。
幾個高大的白人巡查隊員手持警棍衝了進來,不由分說便將他從鋪位上拖拽下來。
“起來!黃皮豬!給我滾出去站到外麵!”
“這裡是人住的地方嗎?簡直是疾病的源頭!”
巡查隊員們用手帕捂著鼻子,厭惡地踢開地上散落的草席和破舊的行李。
“限你們一個小時內清空!否則後果自負!”
許多疲憊不堪的華人勞工,就這樣被從自己僅有的棲身之所驅趕出來,茫然地站在寒冷的街頭,不知何去何從。
他們的鋪蓋、衣物、以及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一點點家當,都被巡查隊員們像垃圾一樣扔到街上,任由風吹雨淋。
“阿公,我們……我們去哪裡啊?”
陳永仁還是沒躲過,身上被扒了個精光,僅剩的幾個鷹洋也被搜了去,聲音顫抖地問著身邊的族老。
他赤著上身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木箱,裡麵除了書信彆無他物。
阿公沉默地看著眼前這片混亂的景象,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到極點的憤怒。
“先去會館看看吧,”
他沙啞著嗓子說道,“看看會館的老爺們,能不能給咱們尋個活路。”
說完,這個年老的男人背過身去看著住了幾個月的窩棚,忍不住哽咽。
“總會有個活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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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寮軒”酒樓的生意,最近也清淡了不少。
往日裡,一到飯市,成間酒樓坐滿曬人,嘈喧巴閉。
如今,卻也隻有零星的幾桌客人,大多是些相熟的街坊,或是來打探消息的漁寮兄弟。
黃阿貴手底下原來負責街上買貨的阿明,如今也兼著幫漁寮軒跑堂的活計。
他心不在焉地擦拭著桌椅,耳朵卻仔細聽著客人們的交談。
“阿明哥,你話呢啲日子??仲有冇得捱?”
一個在附近碼頭做搬運的苦力,壓低了聲音問道。他今天特意奢侈了一把,點了壺最便宜的粗茶,想來漁寮軒聽聽風聲。
最近因為蒸汽吊機的啟用,他已經好幾天沒找到活乾了。
阿明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而家呢個時勢,邊個講得埋?班鬼佬擺明死要錢,不給錢就坐監或者捱打,他們背後是洋人的官府,你唔見唐人街班大佬都唔敢出聲?我們除咗忍,仲有咩計?”
“忍?再忍落去,我們連條命都冇!”
另一個年輕些的茶客忍不住插話道,他是一家小雜貨鋪的東家,最近因為交不起高額的牌照稅,鋪子快要開不下去了。
“我聽講,有班兄弟唔想再忍!他們暗中聯絡,準備同班鬼佬死過!”
“收聲啦!”
老茶客急急腳喝止,“這話可不敢亂說!畀二五仔聽到去差館報串,要斬頭?!”
成個堂座即刻靜曬。
班客你眼望我眼,個個噤若寒蟬。
窗外,幾個“衛生巡查隊”的隊員正耀武揚威地走過,身後還押著幾個剛剛從窩棚裡趕出來的苦力,交不起錢準備去坐牢。
不多時,窗外又有人叫喊。
“鬼佬的報紙最新消息!唐人街衛生狀況堪憂,恐引發大規模瘟疫!”
“還要進一步整治居住環境!”
這是有好事者在街上遊蕩,講些鬼佬報紙的新聞,博些關注,或者乾脆就是哪個會館派出來煽動人心的,
酒樓後廚,馮師傅正滿頭大汗地指揮著徒弟們處理剛送到的新鮮魚獲。
他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白的廚師服,也掩蓋不住他因常年顛勺而練就的壯實臂膀。
聽到窗外的喊聲,他眉頭一皺,將手中的菜刀重重往案板上一剁。
“又是這些嚼舌根的鬼話!”
馮師傅嘟囔了一句,他不太識字,但“唐人街”、“疫病”這些字眼,他還是聽得懂的。
這又是那些洋毛子報紙在編排華人的不是。
這時,黃阿貴揣著手晃進了後廚。
他有些愁眉苦臉的,沒有往日的活泛勁兒。
沒等黃阿貴開口,馮師傅突然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又指了指外麵:“阿貴,你成日裡在街麵上轉悠,消息靈通。外麵那些報紙,又在怎麼胡唚咱們華人了?我聽著像是又不安好心。”
黃阿貴臉上的苦笑收斂了幾分,從懷裡掏出兩份皺巴巴的英文報紙,遞給馮師傅身旁一個略識些字的年輕夥計阿才:“阿才,我剛去花園角找何生翻譯的,給馮師傅念念,讓老人家也聽聽,這些洋毛子是怎麼埋汰咱們的。”
阿才接過報紙,目光落在那些觸目驚心的鉛字上,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馮師傅,您老莫動氣。”阿才清了清嗓子,開始低聲翻譯報紙上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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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的空白處有一串文字,力透紙背,看得出寫這行字的人非常激動。
“……他們像老鼠一樣擠在黑暗潮濕的地下室裡,空氣中彌漫著鴉片的氣味和腐爛食物的惡臭。他們的街道上汙水橫流,垃圾遍地,是蒼蠅和疾病的天堂……”
阿才念著,聲音也有些發澀。
“放佢老母狗屁!”
馮師傅氣得滿臉通紅,他是廚子,最重聲譽,這種汙蔑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我們邊個不是朝行晚拆,挨更抵夜揾食?邊個唔愛乾淨?漁寮軒個廚房,我馮某日日睇實,連條頭發絲都不會有!反而班鬼佬,飲醉酒周街屙屎屙尿,他們又唔講?!”
“那些苦力,活都活不起了,還能怎麼愛乾淨?”
黃阿貴跟住幫口:“係咯!馮師傅,你在酒樓唔知啦,班鬼佬報紙仲話我們唐人餐館用死貓死狗做菜!這……這不是明擺著往咱們身上潑臟水嗎!”
“我叼他老母!”
“老子做咗三十年灶房,用的邊樣材料不是揀到最靚最新鮮?班鬼佬自己副腸肚唔爭氣,食錯嘢屙嘔倒賴我們!真係冇天理!”
越講越火滾,這個一向沉默好脾氣的老師傅抄起菜刀就想衝出門口:“唔得!我要同班狗雜種講數!等我睇下邊個冚家鏟夠膽這樣胡說八道!”
“斬死....斬死這幫狗雜種拿來當下酒菜!”
“喂喂喂!馮師傅,馮師傅!使唔得啊!使唔得啊!”
黃阿貴和阿才連忙拉住他。
“阿叔你順下條氣啦,同班不講道理的鬼佬有乜好拗?”
黃阿貴勸住,“九爺早就估到他們會玩嘢,叫我們最近要睇路,咪隨便同他們起衝突。”
馮師傅重重地哼了一聲,將菜刀往案板上一插,兀自氣得呼哧呼哧喘粗氣。他知道黃阿貴說的是實話,但他心裡這口氣,實在是咽不下去。
“漁寮軒的菜,樣樣真材實料,乾淨企理!班鬼佬夠膽踩上來搞事,老子就算扔掉條命來搏,都要同他們死過!”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馮師傅咬著牙說道。
另一份新創刊的《太平洋先驅導報》則更加露骨。
報紙上刊登了一幅巨大的政治漫畫,畫中一個尖嘴猴腮、拖著長辮的華人怪物,正貪婪地吸食著一個象征著金山的圖畫,而他身後,則是一片烏煙瘴氣的唐人街,裡麵充斥著鴉片煙館、賭場和妓院。
漫畫的標題是:“東方蝗蟲正在吞噬我們的城市!”
“這些殺千刀的!”
後廚幫工的幾個年輕夥計,也圍過來看那漫畫,氣得渾身發抖。
他們雖然年輕,但也明白這些報紙的險惡用心。
這是把他們往死路上逼!
在漁寮軒的門外角落,幾個剛從碼頭下工的苦力,也圍在一起,聽著一個識些英文的工友念報。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帶菜色,眼神裡充滿了疲憊與茫然。
“……報紙話我們華人係’賤種’,天生低白人一等,淨識帶衰呢個埠隻會給這個城市帶來麻煩)……”
“叼那星!我們同他們鋪鐵路、掘金礦嗰陣,又唔見話我們賤?”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猛地站起身,怒吼道。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鐵路工服,上麵還沾著泥土和汗漬。
“喂,阿牛,細聲啲啦!”
旁邊的同伴連忙拉住他,“想惹差佬盯梢咩?轉個彎就有鬼佬巡緊!”
阿牛重重地坐了回去,粗壯的拳頭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不是因為憤怒,更多的是一種無力回天的悲涼。
這個一根直腸的漢子不懂,為什麼他們苦苦賣命,到頭換來這樣的下場?是哪裡做的不對?
會館的老爺們呢?收了自己的錢,為什麼不出來阻止?
在老家低人三等,本以為換一片土地,辛勤做工能討個身份,怎麼還是被人喊“賤種”?
莫不是當真生來就是給人當豬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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