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洋人,竟成了羅四海的心腹?
李忠似乎看出了陳九的疑惑,又補充道:“漢森先生雖然是白人,但為人仗義,對我們華人並無偏見,與堂口裡的兄弟們關係都很好。而且……他與本地的警察局、海關,甚至一些白人商會,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有他在,咱們的貨船,才能順順當當地出海。”
穿過兩道鐵門,倉庫的內部景象展現在眾人眼前。
這裡堆滿了巨大的木箱,上麵用英文和漢字標注著“采礦工具”、“農用工具”、“機件”等字樣。
幾個工人正在用撬棍,費力地撬開其中一個木箱。
箱蓋打開的瞬間,露出的卻不是什麼礦鎬、機件,而是一排排用油布嚴密包裹著的、黑沉沉的長條形物體。
是槍。
嶄新的、槍身上還塗著防鏽油的,英國製恩菲爾德步槍。
陳九上前,熟練地扳開機簧,露出黃澄澄的槍膛來檢查,竟然清一色都是打金屬定裝彈的後膛槍。
另一側,幾個工人正在將一箱箱的子彈,偽裝進掏空了的機器底座裡,或是塞入麵粉袋的夾層。
“呢啲,都係從英國伯明翰訂的貨。”
李忠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自豪,
“通過洋人商行的渠道,以’采礦工具’的名義,合法地運到維多利亞港。在這裡中轉一下,再裝上咱們自己的船。”
他指著那些正在被偽裝的貨物,“這些土特產,會被運往南洋那幾個最大的轉口港,比如石叻新加坡)、檳榔嶼檳城)。那邊的三合會兄弟,會負責接貨,再分銷到各個地方去。”
“南洋各地的土王、蘇丹,還有那些反抗荷蘭鬼、紅毛鬼的義軍,個個都等住家夥開飯。隻要有槍,價錢都好說。有時傾到興起,他們連香料、象牙,甚至成箱的大煙都照樣同你換!”
“當然,也有些貨,會通過香港的關係,悄悄賣回廣東。那些防著土匪又信不過官府的鄉紳、團練,出起價來最大方。”
李忠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有陣時,咱們也能搭上某些土匪、村鬥唔夠家夥的宗族,甚至反清堂口的線。不過那是提著腦袋做的買賣,量不大,但油水厚。畢竟我們這些英國新家夥,點都勁揪過他們那些燒火棍啦。”
陳九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梁伯和阿昌叔,他們不止一次地跟他講起,當年是如何被洋槍洋炮打得潰不成軍,屍橫遍野。
原來,那些屠殺自己同胞的武器,竟有相當一部分,是通過這樣的渠道,從這些所謂的“海外洪門兄弟”手中,流回了清廷。
所謂的“反清複明”,所謂的“洪門忠義”,在巨大的利益麵前,竟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這生意,是誰在牽頭?”陳九轉頭問道。
李忠似乎沒有察覺到陳九語氣中的變化,依舊帶著幾分得意地說道:“自然是漢森先生。他與英國的軍火商,還有南洋的那些大人物,都有聯係。”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那扇鐵門被猛地推開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但沾著幾點油汙的深棕色獵裝,腳蹬高筒馬靴,金色的短發,下巴刮得鐵青。
身後還跟著幾個唯唯諾諾的華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一條寬厚的牛皮帶上,醒目地插著一支擦得鋥亮的柯爾特陸軍型轉輪手槍。
漢森似乎沒料到這處倉庫有一群陌生人,腳步頓了一下,眼睛掃過陳九。
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仿佛在掂量一件貨物。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對這群陌生人出現在這裡感到不悅,但並未說什麼。
陳九仔細地觀察著。
眼前這個男人,舉手投足間,卻帶著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屬於軍人的乾練與沉穩。
他站立的姿態,他走路的步伐,他掃視四周時那種不動聲色的警惕……
那是一種陳九隻在少數幾個人身上見過的氣息。
比如,米勒上尉、謝爾曼上校、格雷夫斯。比如,那些在普瑞蒙特裡站,沉默的武裝隊。
這是獨屬於行伍的味道!
他幾乎可以肯定,眼前這個所謂的“漢森”,絕對跟鬼佬的軍隊有什麼聯係。
“黃爺,這位就是漢森先生。”李忠尷尬笑了笑,為雙方引薦。
“漢森先生,這位是……”
“香港洪門,黃久雲。”
“哦?”
漢森站立的姿態雙腳自然分開,略寬於肩,重心沉穩地落在兩腳之間。
右手極其自然地垂落,指尖幾乎在落下的瞬間就輕輕搭在了腰間的柯爾特轉輪手槍的槍柄上!這個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沒有任何刻意的停頓或思考。
漢森似乎察覺到了陳九過於專注的注視,眼神裡充滿了警告和毫不掩飾的威脅。
陳九心中凜然,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對著漢森微微頷首,露出一絲略帶倨傲的淺笑,仿佛隻是在打量一個有趣的洋人雇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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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森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不再理會陳九,又催促了身後的人一句,便轉身自顧自地走了。
此人來這個地方應該是想做什麼,看到有陌生人在場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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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的火苗在逼仄的房間裡不安地跳動,將幾張凝重的麵孔映照得明滅不定。
陳九坐在硬木椅上,眉頭緊皺。
黎耀祖第一個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悸:“九爺,我老黎今日……真係險過剃頭啊!”
他乾咽了口唾沫,花白的鬢角在燈影下滲出細汗,“我揾到舊時幾個同羅四海一齊在巴克維爾睇礦的老兄弟,開頭仲肯同我講兩句,話羅四海呢兩年偷運洋槍,野心大到不得了,靠住這洋槍生意,運了不少槍入巴克維爾,在那巴爾維爾的架勢,比維多利亞港呢邊勁好多……”
“點知講到一半……其中一個忽然麵色大變,死死扯住我衣袖,話’黎伯,快走!有人睇住!’我回頭一望,街角真係立住兩條黑影,眼神好似鉤子,直戳過來!那盯梢的……竟毫不遮掩!”
他手微微發抖,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刺骨的窺視:“我慌忙告辭,左穿右插,那兩條黑影竟如跗骨之蛆,跟足我三條街!直到我紮咗入碼頭人堆裡頭,先至撇甩他們……九爺,此地凶險,羅四海已非舊時在礦上劈友嗰個爛仔,他手下的耳目,密如蛛網,心狠手辣啊!”
陳九拍了拍他的肩膀,權當安慰。
周正緊接著道,臉色比黎伯還要難看幾分:“九爺,我按您吩咐,去揾總堂舊時安插在分舵嗰幾個好身手的打仔。點知…個個都避開唔見!要麼推說臥病,要麼就直頭食閉門羹!我使了錢,搭到路,堵在妓院後巷,總算截住一個,舊時係龍頭親手點出來的狠人……”
周正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他見走唔甩,就扯我埋一邊暗角,滿身酒氣胭脂味!我問他為何不認總堂兄弟,他就咿咿哦哦。再細看,他身上件衫好貴,手指公仲戴住隻金戒指,絕非他往日買得起!”
“我厲聲質問,他竟惱羞成怒,一把推開我,話周管事,唔好理咁多閒事!今時不同往日,識相的就當冇見過我!……九爺,此人怕是被羅四海用金山銀海買通咗!總堂當年埋下的釘子,怕是鏽的鏽,斷的斷,冇剩幾多支好釘了!”
張阿彬啐了一口,滿是憋悶:“我今日扮作收漁獲的散仔,在碼頭苦力堆裡打轉。本想探探風,點知我一講’致公堂’三個字,那些人臉色刷一聲就白曬!好似見了鬼!有個老咕哩苦力)好心,偷偷扯我衣袖,低聲話,後生仔,咪問,咪惹!這維多利亞,天是羅四海的天,地是羅四海的地!問多了,小心喂了魚蝦!”
“話未說完,就被幾個凶神惡煞的打仔瞪得縮了回去……九爺,此地不比金山,致公堂一手遮天,尋常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仲點敢探聽消息!”
房間內一片死寂,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輕微的劈啪聲,更添壓抑。
陳九終於抬起眼,那目光緩緩掃過黎伯的驚魂未定,周正的憤懣焦慮,張阿彬的憋屈無奈,最後落在一直沉默按刀而立的王崇和與阿忠身上。
“崇和,阿彬,”
“我且問你兩個,如果……趙龍頭有一日,突然走來捕鯨廠,話:’當初我俾個捕鯨廠你們安身立命,今日,你們就將呢盤捕魚生意,連埋船隊、人手、銷路,一齊交返給我。’你兩個,會點做?
王崇和眼皮都沒眨一下,冰冷地吐出兩個字:“同他死過。”
張忠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閃:“九爺,莫講笑!我第一個不認!拚得一身剮,也要咬下他一塊肉!這生意是兄弟們拿命搏回來的,點可以拱手讓人?明爭暗鬥,走唔甩?啦!”
陳九緩緩點頭,“是了。這才是常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然則,那羅四海是係乜嘢人?舊年礦上,一言不合便敢拔刀見血,脾氣暴烈,說一不二!如今我假借黃久雲之名,一上門就當住眾人麵斷他米路,幾近羞辱!他卻能忍氣吞聲,做小伏低,不僅滿口應承,更號令手下全憑元帥話事……咁樣做,不是好鬼邪?”
“事出反常必有妖。個原因,冇非兩個:其一,這走私生意於他,已成雞肋,棄之不惜。其二……”
陳九的聲音陡然轉冷,“就是扮嘢,暫時忍住!等我們鬆懈,他好揾個萬全之機,一下就將我們連根拔起,全部做低!一了百了!”
周正聞言,眉頭緊鎖,思索片刻搖頭道:“九爺,這第二種……怕是不通。那入水鴉片)生意,貨頭要香港總堂訂,銷路在金山總堂鋪開,維港呢度不過是加工轉運。若真撕破臉皮,火並起來,生意中斷,貨路斷絕,大家都冇得撈!”
“他羅四海縱是梟雄,也斷不會自斷財路。鴉片的利錢,比軍火穩陣好多啦!軍火生意,風險大,買家雜,更多是當年趙龍頭為國內反清兄弟籌謀的私心,羅四海不過是借機撈多筆偏門。照我睇,他更可能是在兩條線上暗中使絆子,等你處處碰壁,一步都行唔到,最後灰頭土臉,自己滾回金山去!他便能繼續做他的土皇帝,好似呢幾年對我們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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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聽著,眼神卻飄向了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他緩緩道:“周生講的,有理。但是……”
他話鋒一轉,“那個喚作漢森的鬼佬,絕非尋常人物。此人身上,有股子……食過軍糧的煞氣!企得筆直,行路有風,隻手成日都放在槍頭度。絕對不是普通生意佬,更不是街邊爛仔。周生,你與此人打過交道,可曾留意?”
周正神色一凜,仔細回想:“九爺好眼力!確是如此!漢森呢個人,是羅四海心腹中的心腹!軍火走私這條線,原本隻是小打小鬨,從黑市零星購些舊槍。自打此人兩年前不知從何處冒出來,攀附上羅四海,這條線便陡然壯大!英國伯明翰的新槍,整箱整箱地運!羅四海對此人言聽計從,幾乎形影不離!”
陳九沒再開聲。
黎伯的驚惶,周正的困惑,張阿彬的憋悶,王崇和與阿忠的殺氣,還有那無處不在的監視陰影,漢森那行伍出身的淩厲……這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著維多利亞港,也勒緊了陳九的咽喉。
良久,陳九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卑詩洪門的水,太渾,太深。龍蛇混雜,根基盤錯。羅四海在這裡搞咗咁多年,已經成了氣候,仲有那來曆不明、居心叵測的鬼佬漢森為其羽翼。”
“我們的老本,始終是在金山。捕鯨廠、罐頭廠、城裡的基業,才是根本。此處的生意,堂口……”
“如果真是搞唔掂,就算數吧!不過是一個碼頭,幾條航線。讓給他羅四海,又有乜所謂?何必在呢個泥潭裡頭,同他死磕,白白送了兄弟條命,傷自己元氣?”
他目光掃過眾人驚愕的臉,語氣斬釘截鐵:“金山先至是我們的根!這裡的是非地,唔應該留得耐。話斷就要斷,先至係上策。”
“呢幾日揾個機會,約下舊時金山洪門的兄弟,食餐飯,摸清楚個底,唔掂就走人啦,第日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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