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四海的心臟驟然縮緊!
幾乎同時!
“砰!砰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猛烈槍聲毫無征兆地從街道兩側的二層、三層木板樓裡驟然爆響!
那不是零星的射擊,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的火力!
熾熱的子彈如同狂風暴雨般從高處傾瀉而下,瞬間撕裂了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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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槍聲炸響前的一刻,距離伏擊點幾十步外,一棟不起眼的洋人鋪麵三樓。
緊閉的窗戶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
梁伯那張布滿風霜溝壑的臉出現在縫隙後,他手中舉著一個黃銅單筒望遠鏡,鏡筒穩穩地對準了街道拐角的方向。
直到看見羅四海的輕便馬車和緊隨其後、亂哄哄奔跑打仔的隊伍,一頭撞入望遠鏡狹長的視野。
他沒有絲毫猶豫,乾癟的嘴唇撮起,喉嚨裡發出幾聲惟妙惟肖的急促鳥鳴:“唧唧——唧唧唧!啾啾——!”
信號發出!
梁伯立刻放下望遠鏡,動作快得不像個老人。
他迅速俯身,抄起早已架在窗沿上的一隻長槍。
那裡麵早被他填裝完畢,檢查了十數遍。
為了精準,他挑了這把自己打得最準最遠的前膛槍。
來自古巴。
槍身帶來一種殘酷的踏實感。
他沒有立刻射擊,而是將已經浮現老人斑的臉頰緩緩貼上光滑的槍托,右眼透過簡陋的機械缺口,牢牢套住了下方街道上那個最顯眼的目標。
敞篷馬車裡,那個穿著綢緞長袍馬褂、正試圖拔槍的身影。
槍口穩穩地壓在羅四海那因驚駭而微微後仰的胸膛中央。
梁伯布滿血絲的老眼眯成一條細縫,屏住了呼吸,心跳平穩。
等待。
等待著最佳的、一擊必殺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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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狗是羅四海身邊一個不起眼的打仔,此刻正跟著馬車狂奔,肺裡像拉風箱一樣呼呼作響。
突如其來的猛烈槍聲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噗嗤!”
“呃啊!”
身邊傳來令人牙酸的子彈入肉聲和同伴的慘嚎。
他身前一個兄弟直接栽倒在了他懷裡,下意識扶過去的手都是血水。
什麼?!這是什麼?!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什麼堂口威風,什麼香主恩情,在死亡麵前屁都不是!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抱頭,像隻受驚的兔子猛地向旁邊一條堆滿破木箱和垃圾的狹窄小巷撲去!
身體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沾了一身汙穢也顧不得了。他手腳並用地向巷子深處連滾帶爬,隻想離那恐怖的死亡街道遠一點,再遠一點!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縮在一個散發著惡臭的破木箱後麵,李阿狗才敢哆哆嗦嗦地探出半隻眼睛,驚恐地望向街道。
地獄!眼前就是活生生的地獄!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隊伍,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屠宰場!
衝在最前麵的馬車成了活靶子,拉車的馬匹嘶鳴著倒在血泊中抽搐,後麵貨運馬車上的人僅僅是晚了幾十息,甚至還有人沒跑出去幾步遠。
不斷有人一頭栽倒,在地上翻滾哀嚎。
隊伍前麵陸陸續續冒出了十幾個看不清麵孔的男人,隻是機械地簡單瞄準,然後拍打手裡短槍的尾巴。
一下,一下。
兩側木板房的高處還有陸陸續續的槍聲不斷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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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隨馬車奔跑的打仔們四處亂竄,還有人無意義地到處放槍,鮮血在土路上肆意橫流,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嗆得人作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恐懼,投向那輛翻倒的輕便馬車。
兩匹拉車的栗色馬一匹已經斃命,另一匹拖著斷腿在地上痛苦地掙紮嘶鳴。車廂歪斜著,輪子還在空轉。
就在翻倒的車廂旁邊,那個他仰望了多年、在唐人街呼風喚雨、跺跺腳整個卑詩省華人圈都要抖三抖的身軀,此刻正以一種極其扭曲怪異的姿勢癱在血泊裡!
羅四海那身昂貴的寶藍色綢緞馬褂,至少被幾個猙獰的血洞染成了暗紫色,其中一個在心臟附近,還在不斷地向外冒著血沫子。
他臉上隻剩下驚愕、茫然和一種凝固的、難以置信的呆滯。
嘴巴微微張著,似乎想喊什麼,卻隻湧出大股帶著泡沫的鮮血。
此刻瞳孔已經開始擴散,茫然地瞪著維多利亞港鉛灰色的、無情的天空。
死了?那個不可一世的羅香主…就這麼…死了?
李阿狗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牙齒深深陷進手背的皮肉裡,才勉強抑製住喉嚨裡那聲衝破而出的、不知是恐懼還是解脫的嗚咽。
麻痹感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讓他動彈不得,隻能像隻陰溝裡的老鼠,蜷縮在巷子裡麵,瞪大眼睛。
死了,死了,都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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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陳九的眼球上蒙著一層黏稠的紅翳。
不是淚,是恨,是焚儘五臟六腑後淬煉出的殺意,濃得化不開,黏得甩不掉。
視野儘頭,那支像無頭蒼蠅般在街巷上亂竄的車隊,仍在槍聲和硝煙裡大喊大叫,亂成一團。
他們這支剛剛趕來的隊伍,胸膛還在劇烈起伏,腳底發軟。
但終究是趕上了。
可陳九這會兒看不見羅四海,他眼裡隻剩下一個人。
王崇和。
他那鐵塔般的兄弟,不知道此刻怎麼樣,是否被押在閻王殿裡,回首看他。
那斷臂的創口,像一張咧到耳根的、無聲嘲笑的嘴。
陳九的胸膛猛地一脹,像被一隻燒紅的鐵鉗狠狠捅穿、攪動。
趕上了,那就殺!
一個字,從牙縫裡、從喉嚨深處、從沸騰的血髓裡迸出來,就是命令,就是號角,就是催命的符咒!
這支隊伍動了。
不是衝,是炸開。
腳下再動,十幾個剛剛還在大口喘息的人已化作一道裹挾著腥風血雨的刀尖,直撲那朝著結尾逃竄的隊伍。
隊伍的短槍開始點名,一聲聲暴戾的嘶吼。
砰!
衝在最前頭那個打仔,連哼都沒哼出一聲。
頭顱像個被鐵錘砸爛的西瓜,紅的白的,混雜著碎骨,猛地炸開一團妖異的血霧。
血霧未散,陳九的右手已到。
那柄王崇和手裡的長刀不再是刀,是九天垂落的銀光,帶著斬斷一切的淒厲決絕,斜劈而下!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另一個亂喊亂叫的,連大半個膀子,被這記刀光毫無滯澀地一分為二。
血如同失控的噴泉,衝天而起,又淋下。
血雨腥風!
真正的血雨腥風!
短槍每一次轟鳴,都必然有一蓬血霧炸開,帶走一條性命。
長刀每一次揮斬,都卷起一片殘肢。
刀光槍火交織,這支隊伍竟是逆著人流直插了進去。
擋我者死!
這四個字已不需要喊出,化作了實質的恐懼,纏繞在每一個維港致公堂打仔的心頭。
所過之處,道路被迅速染紅、彙成一條粘稠的血溪。
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下,有的頭顱碎裂,有的胸膛洞開。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垂死的嗚咽聲、刀刃劈開骨肉的悶響、子彈鑽入軀體的噗嗤聲……無數絕望的音符在槍聲的伴奏下混鳴。
殺!殺!殺!
胸膛裡那隻名為理智的弦,在目睹王崇和斷臂的瞬間就已徹底崩斷。隻剩下複仇的火焰在熊熊燃燒,燒乾了他的血,燒熔了他的骨,燒得他靈魂都在發出焦糊的尖叫。
每一槍,每一刀,都帶著要將眼前這汙濁世界徹底撕碎的瘋狂!
槍管滾燙,被插回了腰間。
刀卷了刃,手臂機械地抬起、落下。
血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就用袖子一抹,視野短暫地清晰,旋即又被新的鮮血覆蓋。
刀是凶器!心是修羅場。
殺念一起,便如狂龍噬心,無法約束!
殺!
再殺!
就在這血腥的漩渦中心,就在陳九的刀鋒即將劈開又一個亡魂時。
一隻枯瘦卻帶著千鈞之力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阿九!”
老人不知何時已衝到了他身邊,身上也濺滿了斑駁的血點,
“夠了!”
“我說夠了!”
“想想你是為何拔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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