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維爾。
這片位於卡裡布山脈深處的土地,成了淘金華工的大本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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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生仔,就你們三個人?”
“下手這麼狠,不怕走不出這道門?”
阿忠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掃過堂內那些手握短棍和斧頭的打仔,平靜地開口,
“我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我來金山,是為求財,不是為受氣。聽說致公堂是講規矩的地方,我想來討個活計。”
“活計?”
黃管事冷笑一聲,“巴克維爾最不缺的就是想討活計的窮鬼。你能做什麼?打架?剛才那耍狠的功夫,也隻能嚇唬嚇唬什麼都不懂的礦工。”
黃管事說的是實話。
堂口真正的好把式不在這裡,但他見多了。
阿忠並不會什麼精妙的武術套路,他所有的本事,都是在古巴的甘蔗園和捕鯨廠大紅毛的衝突中,用命換來的。
即便是王崇和也沒教什麼套路章法,隻是點明了人體要害,互相對練。那是毫無章法、以命搏命的野路子,勝在悍不畏死。
光靠拳頭,在這裡隻能當個最底層的打手。
他需要展示自己真正的價值。
“我識槍。”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這兩個字讓氣氛瞬間安靜下來。在多數從老家過海撈金的人群裡,一個華人說自己“識槍”,而且說得如此有底氣,是件稀罕事。
很多苦力也許摸過火銃,但一輩子也沒開過幾發。
黃管事眼中的輕蔑收斂了幾分,他盯著阿忠的眼睛,似乎想分辨真假。“識到什麼程度?”
“開槍,裝藥,清膛,都識。”
阿忠頓了頓,補充道,“無論是鳥銃,還是打火帽的槍。”
黃管事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退下,然後親自領著阿忠,穿過正堂,走過後門,又繞了一段,來到暗處一間緊閉的房間前。
房間裡,十幾個木架上掛滿了各式槍械。
從老舊的長步槍,到相對新式的夏普斯步槍,甚至還有幾支英國產線膛步槍,另外還單獨擺了個架子,放著金貴一些的斯奈德活門步槍。
“挑一支。”黃管事沉聲道。
沒有子彈,這些就是燒火棍,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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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幾支英國恩菲爾德線膛步槍上。
他走上前,拿起一支,入手沉重而熟悉。
捕鯨廠的槍械來源複雜,梁伯都帶他們操持過,他學得很用心。
他沒暴露自己熟悉後膛槍的情況。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熟練地檢查槍機,將擊錘向後拉動,直到聽到第一聲清脆的“哢噠”聲。
隨後他用力按壓扳機,扳機沒有移動。
他側過槍身確認膛內乾淨,有沒有鏽蝕和火藥殘渣,又檢查了下槍托有沒有裂痕。
最後將槍托穩穩地抵在肩上,做出瞄準的姿態。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仿佛這支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黃管事眼中閃過疑慮和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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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被暫時留下了,但並沒有立刻獲得重用。
儘管他交代自己在美國修建過鐵路,也摸過洋槍,黃管事仍是有些存疑,估摸著還是想多探探底。
他和幾個新來的苦力一起,被安排在後院的柴房,每天乾著劈柴、挑水的雜活。
阿忠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
想在這龍潭虎穴中立足,光有本事還不夠,必須懂得這裡的生存法則。
他將自己來時路上,從廢棄礦洞裡自己淘來的,還有用鷹洋淘換來的一小袋金砂,分成了幾份,悄悄地開始了他的布局。
第一份,他通過一個在廚房幫工的同鄉,送到了黃管事的手裡。金砂不多,但足以表明他的“心意”和“懂事”。
黃管事不動聲色地收下了,第二天,阿忠就被調去了馬廄,乾起了喂馬的清閒活計。
第二份,他用在了那些底層的打仔身上。
他從不主動拉攏,隻是在他們聚在一起賭錢時,不經意地“輸”掉一些碎金。幾場牌局下來,那些原本對他抱有敵意的打仔,看他的眼神也漸漸緩和。他們開始在酒桌上稱呼他“忠哥”,酒酣耳熱之際,堂口內部的一些秘聞也隨之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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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堂口最近在秘密招募一批人手,由一個叫“黑頭”的頭目直接負責。這支隊伍不參與堂口的日常事務,隻是每天在後山進行秘密訓練,據說是在為一件“大事”做準備。而這位“黑頭”,為人凶狠,極度信奉武力,尤其看重有真本事的人。
阿忠明白,這支秘密武裝,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但想進入“黑頭”的視野,還需要一個更有分量的引路人。
機會在幾天後的一個傍晚來臨。
阿忠用一點碎金,在鎮上的雜貨鋪裡買了一些上好的煙草和一瓶白人喝的威士忌。
他找到了一個在堂口裡負責采買的老人,名叫全叔。
全叔是廣東恩平人,和阿忠算是半個老鄉。
兩人在雜貨鋪後的角落裡,點上了煙鬥。阿忠將那瓶威士忌遞了過去。
“全叔,出來咁耐,辛苦了。”
阿忠用家鄉話說道。
一聲熟悉的鄉音,讓全叔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他接過酒瓶,猛灌了一口,嗆得連連咳嗽。
“後生仔,有心了。”全叔緩過氣來,歎了口氣,“我們這些人的命,比紙還薄,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阿忠沒有急著開口,隻是默默地陪他抽著煙。許久,全叔才主動問道:“你找我,不隻是為了喝酒吧?我看你不是個甘心在馬廄裡待一輩子的人。”
阿忠點了點頭,沉聲道:“全叔,我想進黑頭那支隊伍。”
全叔的眉頭皺了起來:“黑頭那個人,眼高於頂,隻認拳頭和槍。黃管事雖然留下了你,但你在他眼裡,分量還不夠。”
“所以我才來找您。”阿忠看著全叔,“您在堂口這麼多年,人頭熟。我想請您在黃管事麵前替我美言幾句,就說我的槍法,不止是識那麼簡單,是見過血的。隻要能讓黑頭首領親眼看一看,我就有把握。”
全叔沉默了很久,將煙鬥裡的煙灰磕掉,又灌了一大口酒。
最後,他看著阿忠那雙沉靜而堅定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好,我幫你去說。不過成不成,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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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叔的旁敲側擊和阿忠那份“心意”的共同作用下,黃管事終於決定給阿忠一個真正的機會。
三天後,他親自帶著阿忠,去了後山那片隱秘的訓練營地。
營地設在一個三麵環山的山坳裡,入口處有專人放哨,極為隱蔽。幾十個精壯的漢子正在進行著殘酷的格鬥訓練。
他們的訓練者,正是那個被稱為“黑頭”的頭目。
黑頭身材高大,麵容猙獰。
他看到黃管事領著阿忠過來,隻是冷冷地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黃管事塞來的人不感興趣。
“黑頭,這位是阿忠,槍法很好。”
黃管事有些尷尬地介紹道。
“槍法?”黑頭的目光落在阿忠身上,充滿了不屑,“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靶場在那邊,十個靶子,讓他打打看。”
黃管事遞給阿忠一支恩菲爾德。
他是故意要阿忠好看,給了一支前裝線膛槍,裝填非常緩慢。
阿忠接過槍,非常冷靜地檢查了一下,最後緩慢地裝填,動作一絲不苟。
阿忠走到指定位置,沒有立刻舉槍。他先是閉上眼睛,仿佛在感受風速和距離,隨後猛地睜開。就在他睜眼的瞬間,他舉槍、瞄準、擊發,動作一氣嗬成!
“砰!”
他眯著眼睛自己看了看靶位上歪斜的著彈點,
緊接著,不等眾人反應過來,阿忠已經熟練地開始重新清膛裝彈。
黑頭的臉色變得凝重。
“砰!”
清脆的槍聲在山穀中打出回響。
阿忠的身影幾乎沒有晃動,短短一分鐘,除開偏斜的第一發,後續兩發子彈全部射出,著彈點非常集中,雖然沒有打中靶心,但是非常接近。
黑頭臉上的譏諷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和隱隱興奮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阿忠麵前,一把搶過他手中的槍。
槍管滾燙,還散發著硝煙的味道。
“你……在哪練的?”
黑頭的聲音有些乾澀。
阿忠的回答簡單而直接:“一個不先開槍就會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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