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靜靜地聽著,斯特林的這番話,似乎觸及到了一個他長久以來模模糊糊感覺到、卻又無法清晰表達的問題。
他想起在廣州府,地主的租子高得嚇人,農民辛苦一年,大半收成都要交租。
也想起在舊金山,唐人街的房租貴得離譜,無數同胞擠在狹小肮臟的棚屋裡,辛苦賺來的血汗錢,大半都落入了那些擁有地契的會館和白人房東手中。
甚至現在,他已經成為了美國華人世界最大的地主。
“所以,該怎麼辦?”陳九問道,“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用這種不勞而獲的方式,將我們用血汗創造的價值全部奪走?”
“或許……我們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斯特林突然說道,他轉頭,望向農場邊緣的區域。
“你還記得,那個在農場裡隱居的客人嗎?那個叫亨利·喬治的記者先生,聖佛朗西斯科之前紀事報的首席。”
陳九當然記得。
那個有些固執、不善言辭,卻整日埋頭在書堆和筆記裡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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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裡已經快三年了。”
斯特林繼續說道,“他幾乎走遍了農場的每一個角落,和你們的社員交談,觀察你們的生產方式,研究你們的賬目。他告訴我,他正在寫一本書,一本試圖解開我們剛才所談論的那個時代悖論的書。一本……關於《進步與貧窮》的書。”
“喬治先生認為,問題的根源,既不在於資本,也不在於勞動,而在於對土地的私人壟斷。”
“他認為,土地的價值,並非由地主個人創造,而是由整個社會共同創造的。一個地方的人口越密集,商業越繁榮,公共設施越完善,那裡的土地就越值錢。這份地租,是社會的共同財富,理應歸全社會所有,而不應被少數人無償占有。”
“所以,他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解決方案。”
斯特林深吸一口氣,“他主張,政府應該廢除其他一切五花八門的稅收。無論是對勞動收入的稅,還是對商業利潤的稅——隻征收一種稅,那就是土地價值稅,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單一稅。”
“將土地產生的全部地租,通過稅收的方式,收歸國有,用於公共事業的開支。這樣一來,土地投機將變得無利可圖,因為你即便囤積再多的土地,也無法從地租中獲利,反而要為此支付高昂的稅收。這將迫使地主要麼將土地投入使用,要麼就將其放棄,從而讓真正需要土地的人能夠獲得土地。同時,由於取消了對勞動和資本的稅收,將極大地激發人們的生產熱情和創造力。”
陳九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不是經濟學家,聽不懂那些複雜的理論。但他以一個實踐者的敏銳直覺,瞬間就抓住了這個思想最核心、也最致命的力量!
廢除一切苛捐雜稅,隻收地主的租子!
這不就是自己故土曆史上無數農民起義軍夢寐以求的“均田地”理想的另一種實現方式嗎?
更重要的是,這個理論,為他們當下的鬥爭,提供了一個無與倫比的、堅實的道德與法理基礎!
他們不再是一群僅僅為了保衛自己財產的“異族暴民”,他們是在為一種更崇高、更普世的“正義”而戰!他們可以理直氣壯地對那些投機商說:你們對這片土地的所謂“所有權”,本身就是不道德的!你們沒有為這片土地流過一滴汗,卻妄圖攫取它增值的全部果實,你們才是真正的強盜和寄生蟲!
“這個思想……”
陳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能行得通嗎?”
“我不知道。”斯特林坦誠地搖了搖頭,“這太激進了,它觸動的是這個國家最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團。但我知道,它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全新的可能性。一種……或許能夠將你的務實與我的理想,完美結合的可能性。”
他看著陳九,眼中充滿了期待:“喬治先生的思想,沒有否定私有財產。他承認個人通過勞動創造的財富神聖不可侵犯。這避免了新和諧村那種扼殺勞動積極性的弊端。但他又通過征收地租的方式,實現了土地價值的社會共享,這又與歐文先生反對不勞而獲、追求社會公平的理想不謀而合。”
“陳,亨利·喬治先生,不僅僅是農場的一個客人。他可能是上帝派來,為我們指明方向的人。他的思想,或許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那座能夠將我們這兩條看似永不相交的道路,連接在一起的橋梁。”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
太陽升至半空,農場變得喧囂而忙碌。
堤壩之上,陳九與斯特林的對話也漸漸接近尾聲。
斯特林拋出了一個讓他始料未及的秘密。
“陳,我剛才說過,我沒有在報紙上公開發聲,不代表我什麼都沒做。”
斯特林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領,
“我確實沒有給那些被偏見和利益蒙蔽了雙眼的編輯寫信。”
斯特林繼續說道,“但我一直在給我在美國東岸,甚至在英國的一些老朋友寫信。我稱之為……一場理想主義者的密謀。”
“理想主義者?”
陳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是的,理想主義者。”
斯特林的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微笑,
“陳,你或許不知道,我的老師羅伯特·歐文先生,他的一生,不僅影響了像我這樣一批追隨者,更與那個時代幾乎所有重要的社會改革運動,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廢奴主義者、婦女權利倡導者、教育改革家、工會運動的先驅……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曾是歐文先生的朋友,或者深受他思想的啟發。”
“而他的長子,我的朋友羅伯特·戴爾·歐文,更是一位成功的政治家。他在印第安納州的議會,在美國的國會,都曾擔任過重要的職務。他推動了已婚婦女財產法的通過,倡導建立免費的公共教育體係,甚至在美國內戰期間,他寫給林肯總統的信,都對《解放黑奴宣言》的最終出台,產生過重要的影響。通過他,我認識了一個由學者、官員、慈善家和開明商人組成的、遍布全美的關係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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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一年裡,我給他們每個人都寫了信。”斯特林說道,“在信中,我向他們詳細地描述了我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但是,我換了一種他們能夠理解和接受的敘事方式。”
“我沒有提一個字的主義或公社。我告訴他們,在遙遠的加利福尼亞,有一位充滿魄力的華人領袖,正帶領著他飽受欺淩的同胞,進行著一場令人驚歎的自救運動。我將我們的農場,描繪成一個模範移民定居點。”
“我著重強調了我們這裡最符合他們價值觀的那些東西:我們重視教育,為所有孩子,無論男女,都提供免費的學習機會,這正呼應了戴爾·歐文先生畢生倡導的公共教育理念。我們禁絕了鴉片和賭博,倡導勤勞、節製的生活,這與那些清教徒背景的改革家們的理念不謀而合。我們通過集體的力量,將一片不毛之地變成了豐饒的家園,實現了經濟上的自給自足,這又證明了移民並非社會的負擔,而是可以成為對國家有益的建設者。”
“我將你,陳,塑造成一個富有遠見的、致力於提升同胞福祉的社區領袖,而不是一個占山為王的草莽英雄。我將我們的鬥爭,定義為一場勤勞的生產者反抗不勞而獲的土地投機者的正義之戰,而不是一場利益爭搶。”
陳九靜靜地聽著,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的信,起作用了。”斯特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我收到了一些重要的回信。一位在印第安納州非常有影響力的國會議員,他曾是戴爾·歐文的政治盟友,他在信中表示,對我們的實驗非常感興趣,並承諾如果加州政府試圖用不公正的法律來打壓我們,他會在華盛頓為我們發聲。還有一位在波士頓的、非常富有的廢奴主義慈善家,他曾資助過許多解放黑奴的事業,他回信說,我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形式的解放,並表示願意為我們的學校提供一筆小額的捐款。”
“當然,這些人不可能為我們提供直接的、軍事上的幫助。但他們能為我們做的,遠比那更重要。他們能為我們提供一張……政治上的安全網。一旦我們的敵人,試圖強硬動用政府的力量來對付我們,他們的聲音,就能在更高層麵的政治博弈中,形成一種牽製。他們能讓那些想對我們下手的政客有所忌憚,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絕。”
“陳,我能做的並不多。”
斯特林看著陳九,鄭重地說道,“我們的合作,雖然充滿了矛盾與爭論,但卻是這座農場能夠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
斯特林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好了,陳,我該說的都說完了。我準備去一趟薩克拉門托,有幾個朋友需要拜訪,也順便看看我們那位正在奮筆疾書的喬治先生,有沒有什麼新的思想火花。”
他的語氣恢複了平日的輕鬆,仿佛剛才那場討論,不過是一場尋常的學術交流。
陳九點了點頭,沒有挽留。
然而,就在斯特林轉身準備離開的那一刻,他的腳步卻又停住了。
“陳,你要做的事,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斯特林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風聽了去。
“我不算了解你,陳。但我通過你昨天的手段才知道,恐怕你們很多華人心裡,一直壓著一筆血債。從中央太平洋鐵路,到唐人街的暴行。或許,在你看來,那些債,隻有用血與火,才能償還。”
“我能理解你的憤怒,我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敬佩你的決絕。”
“但是,我必須警告你。”
“不要過激。”
“千萬,不要過激。”
“你或許以為,一場更大規模的暴力,一次更徹底的複仇,能夠震懾敵人,能夠換來一勞永逸的安寧。但你錯了。那隻會打開地獄的大門。那會摧毀擁有的一切,不僅僅是這座農場,更是我們所有為之奮鬥的、關於未來的希望。”
“你的一時衝動,會讓你我所有的努力都化為泡影。我苦心建立的那張安全網,會在你點燃第一把火的瞬間,就燒得一乾二淨。到那時,我們就會徹底失去所有同情和支持,變成整個國家公認的、必須被鏟除的公敵。他們會用十倍、百倍於你的暴力,來回應你的暴力。”
“到那時,會死很多人。”
“收買那些官員也並不是一個長期可行的路線,農場的真正問題我已經和你強調過,法律與政治地位的缺失是農場最根本的脆弱性。還有,你們的經濟自治提供了穩定性,但它也意味著農場缺乏與加州主流經濟的深度捆綁,缺少有權勢的白人商業夥伴。這些,你都要好好考慮。還有,記住,那些退伍兵效忠的是這個國家。”
斯特林深深看了陳九一眼,才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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