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的《互惠條約》讓我們的糖免稅進入美國,這很好,”
“你發財了,我發財了,來自美國的種植園主都發財了。”
他擦著脖子抱怨,“但我們現在沒有足夠的人手來收割!原住民的數量在減少,那個該死的華人總會開始收縮華工的數量,開發自己的種植園。我們快沒有工人了。”
“所以我們需要跟他談判,”
克勞斯平靜地說。
“你知道我前幾天去他們的辦公室,那個傲慢的華人代表怎麼說的?為了避免和美國同樣的悲劇,我們需要收縮契約華工的數量,他們甚至在替那些苦力付違約金!
而且,我們在加州的’朋友’們正試圖徹底把華工趕出美國,那些政客我真想不通,華人的數量在美國連百分之零點零一都沒有!1880年國會搞人口普查,全美五千萬人,華人呢,有十萬沒有?!”
種植園主幾乎是在尖叫。
“他們通過的那些反苦力法案,那些在華盛頓的咆哮……如果美國人吞並了夏威夷,並且把他們的《排華法案》強加於此,我們就全完了!夏威夷的經濟將徹底崩潰。”
克勞斯點了支雪茄。這是他喜歡夏威夷的地方。
在這裡,種族主義的邏輯是顛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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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州,白人工人階級將華人視為經濟威脅,叫囂著誰趕走華工,就給誰投票。
而在夏威夷,白人種植園主階級將缺乏華人視為經濟威脅。
“冷靜點,先生,”克勞斯說。“這就是為什麼國王陛下要進行他的環球旅行。”
“旅行?”種植園主嗤之以鼻。“快樂君王正在歐洲享受派對,而我們在這裡等待破產。”
“他不在歐洲。截至上個月,他正在中國,”
克勞斯糾正道。“他剛剛和那個陳在天津會見了直隸總督李鴻章。他們在討論一份新的勞工協議。繞過美國人,直接從源頭解決。”
種植園主的表情緩和了一些。“更多的中國人?”
“也許吧。但國王陛下還有新計劃。”
克勞斯走近一步。“他在去中國的路上,訪問了日本。他向明治天皇提議,讓他的臣民來夏威夷工作。日本人....”
克勞斯壓低了聲音,“他們被認為比華人更順從,而且可以用來平衡那個陳九的勢力。”
這當然來自於他的建議。
克勞斯和卡拉卡瓦國王在玩一場危險的遊戲:利用一個種族來對抗另一個種族,利用一個移民勢力來對抗另一個,所有這些隻是為了讓甘蔗能夠繼續生長。
那個陳九,先是慷慨地向國王,向他們這些種植園主提供不設上限的勞動力,隨後等他們產量增長,發了財,把自己的利潤購買更多土地建設更大的種植園的時候,又無情地開始收攏。
沒人會和錢過不去,除非他有更大的目的。
顯然,那個男人同樣在被美國的政策激怒。
“但是,克勞斯,”種植園主有些幸災樂禍,“那個辮子佬的政府……我聽說他們自己也在抱怨?”
“這對那個陳隻是一點小麻煩,”
克勞斯不屑地說。
他知道清廷收到了關於夏威夷種植園大麵積雇傭勞工,並且有海外華人控製了太平洋勞工貿易輸送的報告,並公開威脅陳九要斷絕他的勞工渠道,禁止沿海區域的華工通過陳九的渠道出海。
“那個國家的人口連飯都吃不飽,穩定輸送的勞動力供應對雙方都有好處。”
“留在自己土地上的人隻會掀翻他們自己的統治。我聽說,他們那邊到處都是暴亂,或者應該說叫起義?”
克勞斯看著檀香山港。
一艘船正在卸貨。
他必須確保夏威夷的勞動力市場保持開放,為此他想了無數辦法,但眼下,他隻能等待華人總會的掌舵者抽出時間來跟他們這些美國資本談判。
現在,他隻需要糖,為此可以適當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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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盛頓特區,美國國務院。
對梁晉生來說,這次會麵是一場精心編排的侮辱。
他和傅列秘副使坐在一間又暗又悶的小房間裡,等待著國務卿詹姆斯·布萊恩。
布萊恩遲到了。這是一種常見的權力遊戲,梁晉生已經學會了忍耐。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國會這麼急於推動徹底的排華。”
傅列秘笑了笑,有點恍惚,就在一個月以前,他和陳九討論過同樣的問題。
“華人幾乎全部集中在西部的八個州,尤其是加利福尼亞州。東海岸的人口可能都不足一萬,我知道你內心的矛盾。為什麼這些西海岸的事能影響到東部的決策。
在西部,華人構成了所有移民人口中一個龐大且高度可見的群體,占了西海岸移民總數的至少五分之一。絕大多數來自廣東省,為了逃離戰亂和經濟崩潰而來。”
“現在,美國麵臨同樣的經濟崩潰。”
“1848年加州發現金礦,引發了淘金熱,創造了對勞動力的巨大需求。華人移民最初是作為勞工被歡迎的,他們是加州早期多民族社會建設的一部分。後來,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在向東修建鐵路時,麵臨著嚴峻的勞動力短缺。白人勞工不僅數量不足,而且極不可靠,他們一聽到新的金礦或銀礦罷工的消息就會立即離職,於是大規模引進了華工。”
“截止到現在,三十三年的時間,雙方都在互相認識彼此種族的特點,並且已經建立了清晰的認知。”
“不管是薩克拉門托爆發的華人罷工,還是陳九領導的華人總會,已經證明了華人勞工並非像那些美國政客以前理解的那樣被動或溫順,事實上,你們國內殺的血流成河的起義運動,讓全世界膽寒。”
“陳九先生跟我說,他翻閱了加州所有有關於華人的案件,華人在加州的境遇,一切都要從1854年開始,白人喬治·霍爾因謀殺華人礦工而被判有罪。定罪的關鍵證據來自三名華人目擊者的證詞,隨後法庭援引加州一條禁止黑人、穆拉托人或印第安人在法庭上作證指控白人的法律,後來地將這一禁令擴大到華人,華人從此失去了法律上的公平正義。”
“你知道,這代表著麼什麼。從此之後,華人群體在加州麵對日益嚴重的歧義時,隻能選擇忍讓或者拿起武器,後果,加州議會也看到了,他們親手催生了加州最大的移民皇帝,占據加州五分之一人口的實質性統治者,並且還沒有選票權和法律的正義性,他們對此無能無力,隻能不斷地出台歧視性法律,最後催生了華人總會這個為反抗暴力和歧視而生的高度組織化的黑色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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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除了出動軍隊以外,他們無計可施。”
“隨後,就是73年的經濟恐慌,後來的全國性大失業,先是在加州,白人勞工階級內部四分五裂,不同的種族,不同的訴求,彼此之間還血腥鬥毆。那些政客裡,堅定的種族主義分子,意識到了這個機會,利用種族主義,加州的勞工領袖和民主黨政客得以團結起原本分裂的白人勞工,形成強大的政治聯盟。
東部的政客麵臨嚴重的經濟和社會危機,階級衝突一觸即發。他們接收了來自加州的信號。發現這是一個完美的政治工具:通過犧牲在法律上沒有發言權且人口集中在遙遠西部的華人,他們可以向全國的白人勞工展示自己站在工人一邊的姿態,而無需觸動東部資本家的核心利益。
為了重新給民眾信心,打擊競爭對手,於是他們學習加州,打了種族牌,假裝通過排華來拯救工人,實際上是為了轉移工人對資本主義真正問題的憤怒。利用了加州的局勢,將排華製造成了一個全國性議題。”
“這些在資本家支持下的政客為了掩蓋是他們自己造成的經濟蕭條,選擇了一個替罪羊。”
“晉生,我是一個白人,一個美國人,站在我的角度上,美國是一個建立在移民群體上的成功,一旦今天為了轉移矛盾,犧牲掉移民群體中的一支,那麼將來還會有更多次的犧牲,缺乏廉價勞動力的時候就放開移民,吸收一些貧窮國家的勞工,經濟緊縮時候就把他們趕出去,這不是正確的、正義的手段,一旦這種不正義的手段被製度化,被寫進國策,就會形成一個危險的先例和路徑。未來任何執政者都可以效仿,尋找新的替罪羊,導致社會持續分裂,信任徹底崩塌,將來這個國家也會因此而亡。
將移民純粹視為經濟工具,勞動力或政治工具、替罪羊,而不是擁有平等權利的人,會破壞社會的根本契約。這會撕裂社會信任,製造族群對立,使得這個國家將隨時處在種族對立的矛盾裡,永遠互相仇視,彼此分裂,鬥爭不休。
我其實開始也不明白,是陳帶來了斯特林學者的信,我們聊了很久。
從國家長遠利益看,一個穩定、公正、對所有成員都守信用的社會,才能吸引更多優秀的移民,維持內部團結,從而實現持久繁榮。
背信棄義、內部撕裂的國家,會從內部腐朽,正如曆史上許多帝國的衰落一樣。”
“所以,不隻是因為我的職位,因為陳九先生的托付,更是因為我自身對這個國家的期望。”
“還是那句話,晉生,我是一個美國人,也因此受到陳蘭彬的排擠,但是在華人立場上我和你一樣。將人工具化,違背了美國立國精神中的平等、自由原則。”
“我會持之以恒地扞衛你們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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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晉生還想再問,傅列秘用手勢讓晉生安靜下來,他已經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國務卿應該要來了。
果不其然,布萊恩顧左右而言他,晉生甚至拿出了清廷的抗議文書,惹得布萊恩一笑。
清政府是虛弱的。他們正忙於應對內部層出不窮的起義,法國在越南的野心和日本的崛起。華盛頓知道這一點。
“我們中國駐美公使館將,”
傅列秘不為所動,莊重、緩慢地說,“向總統閣下提交……正式的外交照會。”
“我們期待收到它,”布萊恩說,他已經站了起來。
走出國務院,華盛頓的春天似乎異常寒冷。
晉生感到一陣無力。傅列秘的抗議是“有限的”,因為國會山的籌碼是有限的。
他們有條約和道義,但美國人有選票和炮艦,更不要論在這個民意沸騰,經濟蕭條,急需要人堵槍口的當下。
“他們會通過的,是嗎?”晉生說。
傅列秘望著遠處的國會山圓頂。
“他們會通過的。他們會撕毀條約,然後執行這個最嚴格的排華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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