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銀發潮男的聲音,帶著一種與山林格格不入的輕佻,如同投入平靜深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吊腳樓周遭原有的、由瀑布轟鳴與山風低語共同編織的聲場平衡。
瀑布那亙古不變的、雄渾而充滿原始力量的咆哮依舊,但此刻卻仿佛被這突兀的、帶著都市浮躁氣息的問話強行征用。
淪為了背景音,更襯得那年輕人的聲音如同劃過精致錦緞的粗糙指甲,尖銳而刺耳,充滿了不和諧的冒犯感。
陽台上的三人,反應如同經過精密調校的儀器,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頻譜。
江珊珊局長那經過多年行政工作淬煉的臉上,眉頭立刻如同受到驚擾的弓弦般倏然蹙起,這是一種長期處於決策位置、對於任何可能破壞秩序與計劃的突發狀況所持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與審視。
她那隻剛剛還在與市裡領導通話、指點江山的手機,被微微放下,懸在身側,而她的目光則如同兩部功率全開的探照燈,帶著x光般的穿透力,從上至下、由外至內地將樓下的年輕人細細掃描了一遍。
試圖從他那一身價格不菲卻搭配得略顯張揚的行頭、那輛與環境格格不入的騷包跑車,以及那副寫滿了“我是麻煩”的表情中,快速評估出來意、背景以及可能帶來的棘手程度。
徐一蔓的反應則更為內斂,也更顯疏離。她隻是極淡、極快地挑了挑那雙描繪精致的遠山眉,弧度輕微得如同蜻蜓點水在她那沉靜如湖麵的心緒上掠過的一絲漣漪。
那線條優美的唇角隨之掠過一絲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混合著幾分玩味與冷峭的微妙弧度,仿佛一位早已看透世間百態的觀眾。
正饒有興致地準備欣賞一場即將在眼前倉促上演的、與她自身悲喜並無關聯的荒誕戲劇。然而,她那看似慵懶倚靠著欄杆的身體,其肌肉線條卻並未真正鬆弛,依舊保持著一種引而不發的、獵豹般的優雅警惕。
而莎瑪,在最初的、因這毫無預兆的闖入而產生的短暫怔愣之後,握著那隻粗陶茶杯的、纖細而白皙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冰涼的杯壁與她驟然升高的體溫形成鮮明對比,那用力過度的手指關節處,泛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色。
她那雙如同蘊藏著貝加爾湖最深幽處秘密的湛藍色眼眸裡,一絲被強行壓製的、如同受驚林鹿般的慌亂迅速閃過,但更快地,便被一種源自對某個人的絕對信任而產生的、強自支撐起來的鎮定所覆蓋、所取代。
這個陌生男人不僅直呼蘇景明的名字,而且使用了“蘇老大”這樣一個帶著濃厚江湖氣息、甚至隱含著一絲敬畏與攀附意味的稱呼,這讓她那顆本就因蘇景明離去而懸著的心,本能地感到一陣不安的悸動。
樓內,那場關於“雲水瑤台”網狀結構方案的熱烈討論,也如同被驟然掐斷了信號的廣播,瞬間徹底靜默下來。
李工和那幾位原本沉浸在數據與公式世界裡的技術人員,被這外界的乾擾強行拉回了現實,他們不約而同地、帶著被打斷了創造性思維的不悅與純粹的人類好奇心。
湊到了那幾扇古樸的木格窗欞前,透過縱橫交錯的木質線條構成的取景框,向下張望,臉上混雜著被打擾的煩躁與對未知來客的探究。
“你找蘇景明?”江珊珊局長率先開口,打破了這短暫的、充滿張力的寂靜。
她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與穿透力,竟奇異地蓋過了瀑布那低沉而持續的轟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傳到樓下,像是一份正式而冰冷的官方通告。
那銀發青年似乎對江珊珊局長話語中那無形的壓力場毫不在意,他甚至誇張地用手在耳邊搭了個涼棚,仿佛這樣就能更好地接收來自上方的訊號。
他仰著那張寫滿了桀驁不馴與過度自信的臉,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仿佛焊死在臉上的、痞氣十足的笑容。
大聲回道,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不快的熟稔:“不在啊?沒事兒!那我等等他唄!反正小爺我時間多的是,耗得起!”
他說著,竟自顧自地開始用挑剔的目光,如同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古董般,打量起吊腳樓那飽經風霜的外貌,嘴裡還發出嘖嘖有聲的評判。
“謔,這地方……夠原始的哈!蘇老大現在好這口?體驗生活?回歸自然?還是搞什麼……高端版的荒野求生?”
他的言行舉止,從每一個誇張的肢體語言到每一句輕佻的言辭,都透著一股被金錢與溺愛浸泡出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氣息,像是一瓶被打翻在古典樂譜上的廉價香水,氣味濃烈而令人不適。
徐一蔓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極低,如同冬日窗玻璃上凝結的冰花碎裂的微響。
隻有她自己能聽見:“又一個不知所謂的家夥。”她的評價簡短而致命,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