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墨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玩世不恭的假麵，在徐一蔓這番如同連環冰刃般毫不客氣、句句戳心的話語攻擊下。
終於如同遇到烈日的殘雪，一點點地、無法控製地消融、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尖銳話語深深冒犯後產生的、陰沉而冰冷的不悅，如同烏雲瞬間籠罩了他的眉宇。
他歪著頭，用一種重新評估貨物價值般的、帶著刺骨寒意的目光，上下下、毫不客氣地打量著徐一蔓，眼神裡不再有之前那種對美麗女性的單純驚豔與輕浮。
而是注入了更多針鋒相對的、毫不掩飾的冷硬與敵意。“這位姐姐，看不出來啊，口氣倒是不小，派頭也夠足。”
他語帶挑釁，刻意拖長了語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看來，您在這兒，不光是客人，還能當得了蘇老大的半個家？能做得了他的主？”
他刻意強調了“當家”和“做主”這兩個詞，其挑撥離間、製造矛盾的意圖昭然若揭，目光還有意無意地、帶著一絲惡意的探究，掃過一旁沉默不語的莎瑪，其心機之深沉，可見一斑。
“我當不當得了家，做不做得主，這些……都不勞你韓先生費心惦念。”徐一蔓絲毫不為所動，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卻帶著千斤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有一點，我非常清楚，蘇景明這個人，生平最厭惡、也最忌諱的，就是那些不清不楚、來曆不明的人和事，尤其是……”
她說到這裡，刻意地頓了頓，目光如同兩台高功率的冰冷探照燈，將韓子墨從頭到腳、從他那一頭紮眼的銀發到他腳上那雙沾了泥濘卻依然能看出價值不菲的潮鞋。
再次細細地、帶著審視意味地掃視了一遍，仿佛要將他裡裡外外都看個通透。
“像你這樣，不請自來，連基本的拜帖都沒有一張，卻還在這裡挑三揀四、討價還價的。這在他眼裡，不是誠意，是……不知所謂。”最後四個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冷漠。
“你！”韓子墨被這毫不留情的搶白噎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如同生吞了一隻蒼蠅。
他顯然完全沒有料到，徐一蔓這個看起來優雅知性的女人，言辭竟然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麵，且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似乎有一股邪火直衝頂門，想要不管不顧地發作出來。
但那雙習慣於在各種場合算計權衡的眼珠子在眼眶裡飛快地轉動了幾下，像是高速運行的軸承，又強行將那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死死地壓了下去。
他轉而將目光投向莎瑪，試圖從這個看起來氣質更溫和、似乎更容易溝通的“外國妹妹”這裡，尋找到新的突破口，語氣也刻意放軟了一些。
帶上了一點表演性質的可憐兮兮：“莎瑪公主，您看這……這天色可是徹底黑透了，這荒山野嶺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人生地不熟的，你們……
你們總不能真的就這麼狠心，讓我露宿在這荒郊野外吧？”
他伸手指了指周圍黑黢黢的、仿佛隱藏著無數未知危險的山林陰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擔憂。
“這山裡，聽說晚上可不安全，說不定就有那麼一兩條沒睡醒的毒蛇，或者餓急了眼出來覓食的野豬什麼的，我這麼細皮嫩肉、沒經過風雨的，萬一真碰上點啥意外，多危險啊！
您說是不是？”他試圖裝出一副柔弱無助、亟待收留的樣子，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
不時閃爍過的精明與算計的光芒，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清晰地出賣了他內心深處真實的、並不安分的情緒。
莎瑪看著韓子墨那副故作姿態的模樣，又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仿佛已經完全沉浸在自身悲慘世界中無法自拔、周身散發著濃烈絕望氣息的露易絲。
心中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
她知道，徐一蔓的態度雖然強硬得近乎不近人情，但其所闡述的道理，卻是站在蘇景明立場上，無比正確且必要的。
放任這個來曆不明、目的不純的韓子墨留下，無疑等同於在身邊親手埋下一顆不知何時會以何種方式引爆的、威力不明的炸彈，後患無窮。
但若是采用強行驅趕的手段，以他目前所表現出來的這副滾刀肉般軟硬不吃、死纏爛打的性子，恐怕會立刻激起他更強烈的反彈。
鬨得更加難看，場麵會更加難以收拾，反而可能驚動更多不必要的、來自外界的窺探目光，這是他們目前最需要避免的情況。
就在莎瑪緊蹙著眉頭，內心在天平的兩端——暫時的安寧與潛在的長遠風險——
之間艱難地權衡、反複地斟酌著，試圖尋找一個既能暫時安撫對方、又能將風險控製在最小範圍內的、相對穩妥的回應策略之際。
一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帶著幾分怯生生和不確定的聲音，帶著一絲技術工作者特有的耿直和解決實際問題的樸素思路，突兀地、小心翼翼地插了進來，打破了這由徐一蔓和韓子墨主導的激烈交鋒。
“如果……如果韓先生，你……你真的不介意打地鋪的話……”
眾人，包括陽台上的和樓下的，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帶著幾分驚愕地循聲望去。說話的人，並非莎瑪，也非徐一蔓，而是……李工！
隻見那位常年與數據、圖紙和冰冷儀器為伍、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資深工程師，不知何時已經從窗邊好奇張望的狀態。
移動到了陽台的門口，他有些局促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似乎永遠也擦不乾淨的眼鏡，臉上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試圖解決眼前具體問題的務實甚至有點憨厚的表情。
對著樓下的韓子墨，語氣誠懇地建議道：“我們技術組臨時征用的、用來堆放測量儀器和各類圖紙的那間側屋，最裡麵靠牆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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