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務長李德福這邊接過張維遞給他的派克鋼筆。
“這是那小子讓你給我的?”司務長眉頭皺得很緊,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金屬筆帽,那沉甸甸的質感讓他心裡也跟著一沉。
張維悶悶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辦公桌上一疊泛黃的舊報紙上。
“嗯,你收下吧。是個念想。”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疲憊。
司務長鼻子一酸,老臉有些掛不住。
從兜裡摸出一盒揉得有些皺的“大前門”,抽出一支遞給張維,自己熟練地用牙咬著濾嘴,劃著火柴點上,才把鼻腔裡的酸澀散個大半。
橘紅的火苗跳動了一下,映亮他刻著皺紋的眼角。
他深吸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盤旋片刻,才長長地、緩緩地將它們噴吐出來。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升騰,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這孩子,”司務長盯著嫋嫋散開的煙霧,半晌才開口,聲音有些發悶,眼睛裡閃著稀碎的水氣“心眼兒也太實在了點。我也沒對他多好,哪值當送這東西?怎麼這麼知道惦記人呢。”
張維也借著司務長的火柴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像是要把某種情緒也一並壓下去。
他知道五班的人還在看視頻,晚點回去也無妨。
他吐著煙圈,順著司務長的話往下溜:“嗯,是啊。不惦記你能給你送筆嗎?還是派克。”
司務長沒立刻接話,臉上卻還是忍不住浮起一絲喜色。
他小心翼翼地把鋼筆從盒子裡拿出來,拔掉筆帽,動作輕得像捧著剛出生的雛鳥。
筆尖在桌角一份舊報紙的空白處輕輕劃了兩筆,留下一道流暢深藍的墨跡。
“嘿,真滑溜!”
他咧開嘴笑了,“好好好,我留了。等他回來……”
司務長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舉著筆的手也停在半空,話頭硬生生地斷了。
他似乎意識到什麼,眼神閃爍了一下,才略顯生硬地把話續上,“……等他回來我再好好謝謝他。”
張維看著司務長臉上那瞬間掠過的不自然,心底某個地方被刺了一下。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煙灰簌簌落在鞋麵上:“嗯,如果你能看到他,好好謝謝他也不遲。”
這句話說得極其平靜,卻像一塊石頭投入了煙霧彌漫的寂靜。
司務長猛地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張維略顯晦暗的臉上:“你小子怎麼回事?今天跟丟了魂兒似的,心不在焉。”
他伸出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張維,“剛才在門口我就瞧著你不對,煙都快燒著手了都不知道。”
張維沒打算藏著掖著,或者說,在這位老大哥麵前,他那點心事也藏不住。
他又深吸了一大口煙,肺葉被煙草撐得有些發痛,才啞著嗓子說:“沒啥,就是……就是覺得欠那小子的太多,太多太多了……這輩子,恐怕是還不起了。”
煙灰隨著他說話的動作,長長地跌落在地。
司務長鼻腔裡哼出一股濃煙,手指幾乎要戳到張維的鼻尖:“嘿!瞧瞧你這點出息!張維啊張維,你可是咱團響當當的老兵模範,帶過多少茬兵的老班長了!讓一個新兵蛋子把你感動成這樣?你呀,真是夠夠了!”
他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試圖打破這沉悶。
張維懶得跟他鬥嘴皮子,眼皮都沒抬,隻從鼻腔裡擠出個音:“哦?是嗎?那你兜裡揣著人家送的筆一副快要哭了表情。
又聽到林白惦記你時剛才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大嘴咧得快到後腦勺上去的事兒,真當我沒看出來?”
司務長被噎得一滯,老臉微紅,梗著脖子嚷道:“胡扯!我可沒有!我那是…那是檢查筆好不好使!”
張維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也不多言,抬手就把還燃著的半截煙頭狠狠按在桌角的搪瓷缸裡,“滋啦”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