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木的瞳孔在瞬間縮小，又猛地放大。
十五年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痊癒，以為在南洋城的陽光與希望中，那些地獄般的記憶已經結痂、脫落。
可何維的那個問題，就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撕開了他靈魂深處那道從未愈合的傷口，任由裡麵腐臭的膿血，奔湧而出。
他的眼前，不再是燈火通明的宴會，不再是戰友們關切的麵容。
時空在他腦海中扭曲、坍塌。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用骸骨與腐肉堆砌的囚籠之中。
空氣裡永遠彌漫著一股混合了血腥、腐敗與油脂的惡臭，無論如何屏息，都無法阻擋它鑽入肺腑。
耳邊是同伴被鈍器敲碎頭骨時，那令人牙酸的“哢嚓”聲；是人們臨死前，那絕望而嘶啞的哀嚎。
他看到了那張布滿詭異油彩的、如同惡鬼般的臉，看到了對方用一柄粗糙的石刀，嫻熟地分割著同類的肢體。
他甚至能回憶起，當那塊烤得半生不熟的人肉被強行塞入嘴裡時，那種撕心裂肺的作嘔感，以及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咽下時的麻木與屈辱。
最後，那塊燒紅的、象征著“牲畜”的獸骨烙印，狠狠地燙在了他的臉上。
蛋白質燒焦的“滋啦”聲，和他自己喉嚨裡發出的、不似人聲的慘叫，成為了那段記憶最深刻的終章。
“維……維神……”
石木的雙膝一軟，猛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像一頭瀕死的困獸，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而嘶啞的哀鳴。
“求您……求您發兵……求您……”他泣不成聲，涕淚橫流，“將那個魔窟……將那些披著人皮的畜生……從這片大地上……徹底抹去！”
他的哀求，讓在場每一個華夏公民都深感驚悚。
眾人這才意識到，在他們重建家園，享受和平的歲月裡，在文明之光尚未照耀的北方，還存在著如此野蠻而恐怖的威脅。
何維的臉上，笑容早已消失。
他將渾身顫抖的石木扶了起來。
他示意石木坐下，環視四周，看著何石、何川、餘濤等人眼中燃起的熊熊怒火，緩緩開口：“一個文明，不能對盤踞在臥榻之側的毒瘤視而不見。石木的仇，必須報。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我們的敵人，究竟是誰，究竟在哪。”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鎖定在石木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最冷靜的外科醫生，準備解剖一段最痛苦的記憶。
“石木，告訴我，關於那個部落的一切細節，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在何維沉穩的引導下，石木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他開始竭力回憶，將那些塵封的碎片，一塊塊地拚湊起來。
“他們的土地是黃色的，到處都是黃土，風一吹，眼睛都睜不開。”
“他們住的地方，旁邊有一條大河，很大很大，奔流起來的聲音，像是野獸在咆哮。”
何維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轉身，走到了牆上那麵巨大的、由他親手繪製的華夏神洲全圖前。
他的手指，離開代表長江流域的長河平原，堅定而緩慢地一路向北。
在場的公民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的指尖，指向了那條橫貫大陸北方，如同巨龍般盤踞黃河河段上。
那一瞬間，眾人心中一凜。
那個野蠻的部落，竟然與這條被認為是北方生命源泉的大河，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他們會種地，”石木繼續回憶，“種一種黃色的、很小的米，他們叫‘粟’。他們還會做陶器，紅色的陶，上麵畫著黑色的、很奇怪的魚和人的臉。”
“粟！”何維的瞳孔微微一縮，“彩陶！”
這兩個詞，讓何維想到了一個如雷貫貫耳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