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連下了三天三夜。
雨點像是永不枯竭的灰色箭矢,從鉛色的天空中傾瀉而下,密集地砸在旗艦的柚木甲板上,砸在臨時搭建的油布雨棚上,也砸在每個開拓者那顆日益沉重的心上。
濃霧散去之後,他們迎來的不是朗朗乾坤,而是一場漫長而又折磨人的大雨。
他們被迫停靠的這片灘塗,在暴雨的衝刷下,徹底變成了一片令人絕望的黑色泥潭。
淤泥沒過腳踝,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與腐爛氣息,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才能將腳拔出來。
他們的住所,與其說是一個營地,不如說是個窩棚。
空氣中,除了雨水的濕冷,還混雜著另一種令人心悸的味道——那是草藥、汗水和高燒病人身上散發出的病態氣息。
被礁石劃傷大腿的那個名叫楊周的年輕士兵,此刻正躺在旗艦底艙最乾燥的角落裡,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儘管醫師用最烈的燒酒為他清洗了傷口,用滾燙的青銅烙鐵封住了血管,但傷口依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化膿。
高燒,如同無形的火焰,正一寸寸地吞噬著他年輕的生命。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滾燙,嘴裡不斷念叨著上海港的名字,雙眼緊閉,麵色潮紅。
他的病痛,在壓抑的營地裡激起了名為恐慌的情緒。
更多的人病倒了。
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這片土地本身。
鋪天蓋地的蚊蟲,像是黑色的煙霧,無孔不入。
它們隔著麻布的衣衫,貪婪地吸食著這些外來者的血液。
許多士兵的身上都起了大片的紅疹,奇癢無比。
緊接著,便是畏寒、腹瀉、渾身乏力。
那些離開上海港時,眼中還閃爍著星辰大海光芒的年輕人,此刻大多蜷縮在潮濕的吊床上,眼神黯淡,被這片土地的疾病擊垮。
旗艦的指揮艙內,氣氛比外麵的暴雨更加冰冷。
油燈的光暈,將四張年輕而憔悴的臉龐,映照得晦暗不明。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等死!”何舟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油燈都跳了一下,“楊周快撐不住了!還有那二十多個弟兄,再這麼燒下去,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得融化了!我情願去跟林子裡的猛獸乾一架,也不願意看著我的人像爛泥一樣,被這些該死的蚊子活活耗死!”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因憤怒而布滿血絲。
“必須行動起來!我現在就帶一百個還能動彈的弟兄,衝進林子裡去!就算是用刀砍,也要砍出一條路,找到一塊乾燥的高地,建立一個真正能遮風擋雨的營地!”
“這是自殺!”何辰的聲音冰冷,像一塊堅硬的頑石,擋在了何舟那洶湧的怒火麵前,“你對這片叢林了解多少?你知道裡麵有什麼毒蛇?有什麼沼澤?有什麼我們從未見過的危險?”
“在這樣的暴雨天,貿然進入一片完全陌生的原始森林,這不是勇敢,這是拿一百名士兵的生命去賭博!是愚蠢!”
他的雙手按在麵前那份事前擬定的計劃書上,原計劃的失敗,對他造成了巨大的打擊。
也讓他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謹慎,甚至可以說是固執。
他不能再犯錯了。
對他而言,固守待援,等待天氣好轉,雖然被動,卻是目前風險最低的選擇。
“何辰,你這是在扼殺我們最後的機會!”餘瑤再也聽不下去了,她站起身,美麗的臉龐因為焦慮而顯得有些蒼白,“固守在這裡,和慢性死亡有什麼區彆?”
“楊周的傷口,那些病倒的士兵,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明嗎?這片土地,它不歡迎我們!它正在用它的方式,一點點把我們吞噬掉!”
她的目光轉向了叢林深處,帶著一絲迫切的希望:“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我們應該派人出去,不是盲目地尋找高地,而是去尋找人!”“去尋找那些能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來的土著部落!”
“他們肯定知道如何應對這裡的瘴氣,他們肯定有我們不知道的草藥和食物,他們才是我們唯一的生機!”
“生機?也可能是死地!”何辰冷冷地反駁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友善的?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會把我們的偵察兵當成晚餐?在你那些美好的‘貿易幻想’實現之前,我們的人可能已經變成了插在他們村口的骷髏頭!”
“你……!”餘瑤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因為一次失敗,就喪失了所有勇氣!何辰,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就像一隻受了驚的烏龜,隻想著把頭縮進殼裡!”
“我這是在為七百多人的生命負責!”何辰猛地抬起頭,“不像某些人,隻會把‘開拓’當成一場浪漫的冒險!”
激烈的爭吵,在狹小的空間內回蕩。
三種截然不同的理念,如同三股激流,在此刻轟然相撞。
一個主張用暴力打破僵局,一個堅持用秩序等待轉機,一個則寄希望於未知的機遇。
誰也無法說服誰。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埋頭在沙盤上推演的高平,忽然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打斷了所有人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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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崩潰的。”
他低著頭,手指在一堆代表著不同物資的小石塊上緩緩劃過。
“什麼?”何舟皺起了眉。
高平抬起頭,他的臉色比任何人都要蒼白,眼中布滿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