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指向上遊的一塊高地。
那是為了防洪特意堆高的人工土台,也是埃利都目前海拔最高的地方。
在那裡,烏爾正帶著一群工匠,搭建起了一個簡陋的蘆葦大棚。
何維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種現代人的調侃和自信,“從今天起,我就住在那裡。我不喜歡在水上晃蕩,我就喜歡這種踩在泥土上的感覺。”
“還有——”
何維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誰允許你們在這裡哭喪的?”
“魚骨渠挖通了嗎?”
“排鹽溝清理了嗎?”
“還是說,你們覺得大麥和棉花靠眼淚就能澆灌出來?”
“快快快,動起來,乾活最多的,今晚發三罐啤酒!”
沉默持續了大概一秒。
隨後,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啤酒!啤酒!”
“恩基不走了!”
“恩基要住大棚子了!”
原本那種仿佛世界末日的悲情氣氛,瞬間就被“有酒喝”的喜悅衝刷得一乾二淨。
幾個剛才還想跳河自儘的壯漢,此刻一骨碌爬起來,互相拍打著身上的泥水,吆喝著去搬運陶罐了。
這就是蘇美爾人。
一方麵是惡劣生存環境基礎上的極度悲觀,另一方麵又是極度的享樂主義。
何維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背著手,像個剛下班的退休老乾部,慢慢悠悠地踱步走向那座位於土台上的蘆葦大棚。
烏爾和烏其兩個孩子跟在他身後。
作為跟了何維最久的學徒,他們顯然比其他人更懂事一些。
“恩基,”烏爾今年已經竄高了一大截,少年變聲期的嗓音有些沙啞,他有些擔憂地看著何維,“其實您不用騙大家。神船真的很舒服。這個蘆葦棚子……”
烏爾看了一眼那個四麵透風、連個正經窗戶都沒有的建築。
雖然地麵鋪了厚厚的蘆葦席,還撒了驅蟲的草木灰,但這跟那艘有獨立艙室、有木地板舷窗的探索號相比,簡直就是狗窩。
“這哪裡是神住的地方。”小烏其也撅著嘴,手裡抱著何維那本珍貴的寫字板,“而且晚上蚊子很多,沒有船上乾淨。”
何維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兩個孩子。
他想起了高朗臨走時的眼淚,也想起了自己在船長室裡喝的最後一杯茶。
在海上漂泊的時候,船是移動的領土。
在船上,他是船長,是維神,掌控一切。
而現在,沒有了堅固的船舷作為屏障,沒有了那些全副武裝的黑鐵衛隊,他就真的隻是一個孤獨的文明旅人。
但他感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久違的自由,仿佛回到兩百多年前剛穿越過來的時候。
那時候,比現在艱苦一百倍,但他仍然能樂觀地自我調侃。
這些年,建立華夏神洲,肩負了中華文明的責任,一路小心翼翼,反倒有了很多的束縛,言行舉止沒了之前的樂子人風格。
現在麵對蘇美爾人,倒是沒了對祖國故土的那種責任,可以率性而為。
“傻孩子。”何維伸手揉了揉烏其的頭發,“神之所以是神,不是因為他住在哪裡,而是因為他在哪裡,哪裡就會變成神域。”
“哪怕是蘆葦棚子,”何維指了指腦袋,“隻要這裡麵裝著幾何學、裝著水利工程、裝著讓千萬人吃飽肚子的技術,它就比最豪華的宮殿還要金貴。”
他望著遠處被夕陽染紅的幼發拉底河,“我們要燒製紅色的磚,要建起高塔,讓那些野蠻人看看,什麼叫文明。”
烏爾的眼睛亮了。那是作為一個未來的工程師,對宏大敘事的渴望。
“走吧,回家。”
何維大步走進了那個簡陋的蘆葦棚。
……
夜幕降臨。
埃利都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早早陷入沉睡。
篝火在土台周圍點燃。空氣中彌漫著麥芽發酵後的酸甜味道——那是啤酒的香氣,也是文明在這個時代最誘人的氣味。
何維坐在蘆葦棚的中央,點了一盞豆油燈。
他沒有睡。
透過蘆葦編織的牆體縫隙,他能清晰地看到外麵的景象。
那些蘇美爾人,喝完了酒,卻並沒有散去。
他們沒有回家,而是拖家帶口,抱著破爛的亞麻毯子,成群結隊地圍攏在這個土台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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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層,兩層,三層……
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黑暗中靜默地坐著。
幾千雙眼睛,在火光中若隱若現,死死地盯著位於中心的這座蘆葦棚。
沒有任何人下令。
這是一種自發的、帶有集體強迫症性質的圍觀。
古老而原始的邏輯正在這一刻運轉:隻要所有的眼睛都盯著神,神就不能偷偷溜走。
“恩基,外麵那些人,他們不睡覺嗎?”烏其縮在何維腳邊的毯子裡,看著外麵那一圈圈反光的眼睛,有些害怕。
這場景看起來,不像是信徒在守衛神廟,倒像是喪屍圍城。
何維放下手中的蘆葦筆,輕輕歎了口氣。
這就是“分離焦慮”啊。
就像是第一天送孩子去幼兒園的父母,雖然理智上知道要放手,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趴在窗戶上偷看。
隻不過在這裡,角色互換了——這幾千個巨嬰,正在瘋狂地監視著他們唯一的家長,生平這個唯一的家長溜走。
“讓他們看吧。”
何維吹滅了豆油燈,在這片原始的黑暗中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
“看累了,他們自然就睡了。”
他在心裡默默吐槽:這哪是神!這簡直就是被幾千個缺乏安全感的巨嬰24小時地不間斷監視。
但不知為何,在這個連風都帶著土腥味的異域夜晚,在這個四麵透風的蘆葦棚裡,何維卻睡得格外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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