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什麼?”庫長老似乎沒聽懂這個問題,醉眼朦朧地傻笑,“人就是‘路路’啊。”
在蘇美爾語裡,“路路”uu)不僅是人的意思,還隱含著“混合物”的詞根。
“我是問,人是怎麼來的?”何維看著長老的眼睛,“在這個世界的開頭,人是被誰造出來的?為了什麼被造出來的?”
庫長老聽到這個問題,酒醒了一半。
他有些畏懼地看了一眼何維,似乎在想:你是神,這不是你們神乾的好事嗎?為什麼要問我?
但在何維的目光下,老人不敢隱瞞,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流傳在兩河流域最古老的神話。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庫長老的聲音變得蒼老而沙啞,仿佛回到了那個洪荒時代。
“天地初開,還沒有人類。那時候,這片土地上隻有兩類神。”
“高貴的天神安努那奇,和低賤的小神伊吉吉。”
“世界需要運轉,河道需要疏通,大山需要搬運。可是高貴的神是不乾活的,所以所有的苦力活,都由那些小神伊吉吉來乾。”
“他們乾了四十年,白天挖溝,晚上運土。太累了,太苦了。”
“於是,小神們罷工了。”
說到這裡,庫長老偷偷看了一眼何維,生怕這個詞觸怒神靈。
“他們燒掉了工具,圍住了大神恩利爾的宮殿,大喊著:我們要休息!我們不乾了!”
何維微微點頭。
這個神話開頭很有意思,居然是一場神界的“勞資糾紛”。
“然後呢?”
“然後眾神慌了。如果沒有人乾活,誰來提供食物?誰來修繕神廟?”庫長老咽了一口唾沫,“這時候,另一位大神想出了一個辦法。既然小神不乾了,那就造一種新的東西來代替他們乾活吧!”
庫長老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生為人類的卑微。
“於是,眾神殺掉了一個叫金固的神,放乾了他的血,把那些神血混在了底格裡斯河的黏土裡。”
“揉啊揉,捏啊捏。”
“神血提供了生命,黏土構成了肉體。”
“就這樣,‘人’被造出來了。”
“人從誕生的第一天起,目的隻有一個。”庫長老抬起頭,眼神裡滿是宿命的悲哀,“那就是背起神的負重籃,替神去挖掘河道,去種大麥,去服永遠沒有儘頭的苦役。”
何維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這就是真相。
蘇美爾人的底層代碼:人類神創造出來的苦力,目的是為了替神乾活。
人類的誕生,僅僅是因為神懶得乾活。
“那麼洪水呢?”何維忽然問道,“你們總說神降下洪水滅世,是因為人類犯了什麼大罪嗎?比如貪婪、殺戮、不敬?”
庫長老迷茫地搖了搖頭。
“不,沒有那麼複雜。”
“人類繁殖得太快了。”庫長老苦澀地笑了笑,“地上的人越來越多,我們說話,我們吵鬨,我們唱歌。”
“聲音太大了,傳到了天上。”
“風暴之神恩利爾覺得太吵了,吵得他睡不著覺。”
“於是他對眾神說:‘人類太吵鬨了,把他們衝走吧,像衝走一群蒼蠅一樣。’”
“然後,洪水就來了。”
何維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
僅僅是因為人類太吵了?影響了神睡午覺?
就要洪水滅世?
何維看著庫長老,看著棚外那群因為絕望而狂歡的醉漢。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最早的文明會表現出如此強烈的分裂感。
在這裡,神與人的關係,是冰冷赤裸的“利用”與“被利用”。
甚至連“牧羊人與羊”的溫情都沒有。
更像是“礦主與礦工”,或者“主人與那種一次性會叫的玩具”。
玩具太吵了,就砸爛丟棄。
勞工乾不動了,直接扔掉。
何維閉上眼睛。
在這一刻,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文化衝擊,讓他幾乎忍不住想要落淚。
他的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畫麵。
那是他刻在骨子裡的華夏記憶。
在那個東方的神話裡,也有一位造人的神——女媧。
但女媧為什麼造人?
不是因為她不想乾活,不是因為她需要奴隸。
而是因為她漫步於天地之間,看到了山川草木、鳥獸蟲魚,卻唯獨沒有同類,她感到孤單。
她想要陪伴,想要在這天地間創造出像她一樣有靈性的生命,才在河邊蹲下來,用黃土和水,一點一點,像是捏泥娃娃一樣捏出了人。
在華夏的故事裡,當那些小人落地會跑、會叫“媽媽”的時候,女媧是笑的。
那是母親看著孩子的笑。
後來,天塌了,洪水和猛獸席卷大地。
那個華夏的神女媧是怎麼做的?
她選擇了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甚至不惜耗儘自己的神力,也要為她的人類撐起這片天。
“差距太大了!”何維說道,“在我的家鄉,人是神的骨血,是神的後代,是神意誌的延續。所以我們要祭祀祖先,因為我們是一脈相承的家人。”
“而在這裡!”何維看著這片充滿了神性卻毫無人性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人是神的工具,是隨時可以拋棄的廢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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