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正午到黃昏,原本是一個緩慢漸進的過程。
但在這一刻,埃利都的天空仿佛被人按下了一個快進鍵,或者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猛然拉下了厚重的帷幕。
起風了。
這並不是帶著海腥味的濕潤海風,而是一種乾燥而狂野的陸風,從遙遠的西部呼嘯而來。
緊接著,大團大團灰白色的雲層,如同荒原上奔騰的野馬群,從西方的地平線上洶湧而起。
以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速度,迅速蓋住了頭頂原本湛藍的蒼穹。
太陽的光輝很快被遮蔽。
天地間瞬間昏暗下來,仿佛末日降臨。
廣場上的光線從耀眼的金色變成了慘淡的灰暗色,風卷起地上的乾草屑和剛剝下來的棉籽,在空中打著旋兒。
烏爾塔一直跪在地上,此刻他那雙陰鷙的眼睛猛然亮了起來,就像是禿鷲聞到了瀕死獵物的血腥味。
烏爾塔興奮得渾身都在顫抖,臉上原本因為恐懼何維而偽裝出來的恭順瞬間消失,變成狂熱的獰笑。
“看啊!都睜開眼睛看啊!愚蠢的人們!”
烏爾塔猛地站起身,張開那兩隻如同枯樹枝般的手臂,高聲呼喊。
“這就是眾神之王恩利爾大人的怒火!”
“你們剛剛還在質疑眾神之王恩利爾大人嗎?你們不是想喝啤酒嗎?看啊,眾神之王恩利爾大人聽到了我的召喚,他將要降下暴風雨懲罰你們的罪行!”
烏爾塔指著天空那一層層如同瓦片般壓下來的雲層,嘶吼道:
“這是眾神之王恩利爾大人的戰車碾過天空留下的痕跡!他在聚集雷霆!他在召喚洪水!”
“這個自稱恩基的神石假的,他說的新神諭是假的!沒有人可以逃避吃土的命運!那些敢於褻瀆冥界規則的人,都要被這即將到來的暴風雨撕成碎片!”
恐懼,那是蘇美爾先民在大洪水的陰影下瑟瑟發抖了幾個世紀刻入骨髓的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爆發了。
原本因為何維的神諭而剛剛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自信,就像是建在沙灘上的堡壘,被這突如其來的天象拍得粉碎。
“是神怒!真的是神怒!”
一個剛才還因為領到額外鹹魚而沾沾自喜的工匠,此刻像是手裡拿著火炭一樣,把那條鹹魚狠狠扔在地上,拚命在衣服上擦著手,仿佛那是什麼不潔的罪證。
“眾神之王恩利爾大人饒命啊!”
幾個婦女癱軟在地,絕望地向著北方磕頭,額頭撞擊地麵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淒涼。
就連一直堅決擁護何維的年輕製磚工人“古”,此刻也麵如土色。
他看看何維,又看看那恐怖的天空,眼神開始動搖。
“恩基,恩基神!”古的牙齒在打顫,聲音細如遊絲,“難道您,真的沒有得到眾神之王恩利爾大人的允許嗎?”
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
“把供品還回去吧!”
“不能要這些棉花了,這都是罪惡!”
有幾個意誌薄弱的,已經開始試圖去搶奪軋棉機上的棉花,想要把它們堆在烏爾塔的腳下祈求寬恕。
在這末日般的昏暗中。
隻有何維的身影,始終靜靜地佇立在廣場中央。
何維沒有看瘋狂咆哮的烏爾塔,也沒有看腳下那些痛哭流涕的蘇美爾人。
對於這些原始的蘇美爾人來說,天氣是神的喜怒哀樂,是不可捉摸的神意。
但對於何維來說,天氣也是有規律可循的。
何維微微仰著頭,審視著那片看似恐怖的雲端。
看雲層這個架勢,確實挺唬人的。
滿天都是那種看似厚重的陰雲,哪怕是現代人,看到這一幕的第一反應也是要下暴雨了。
但何維不是普通人。
他是來自現代的穿越者,又有著兩百多年看雲識天氣的經驗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