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都大浴場的防水層完工後,工程遇到了真正的攔路虎——如何封頂。
一個露天的大坑隻能叫澡池,不能叫浴場。
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晝夜溫差極大,白天能把人曬脫皮,晚上能把人凍感冒。
而且這裡風沙肆虐,如果不封頂,那池子裡的水隻要一天就會變成一鍋黃泥湯。
按照何維的設計,這是一座半圓形的穹頂建築。
但在蘇美爾,這也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嘩啦——!”
又一聲巨響,伴隨著塵土飛揚。
剛砌好一半的磚拱又塌了。
十幾塊沉重的紅磚從三米高的地方墜落,砸在剛鋪好的瀝青地麵上。幸虧底下的瀝青層有彈性,磚沒碎,但把下麵扶著梯子的工匠嚇得魂飛魄散。
烏爾坐在瓦礫堆裡,滿臉是灰,手上被粗糙的磚麵磨得鮮血淋漓。
他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臂彎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烏爾抬起頭,眼睛通紅,看著聞訊趕來的何維,聲音裡充滿了絕望,“恩基神,這違背了大地的法則。磚頭是重的,它們隻想往下掉。沒有木頭做梁,沒有石頭做柱子,它們怎麼可能在空中懸著?”
在蘇美爾人的建築邏輯裡,屋頂都是平的。用曬乾的椰棗樹乾做梁,上麵鋪蘆葦席和泥土。
但椰棗樹乾太軟,跨度稍微大一點就會彎曲斷裂。
而大浴場的跨度足有二十米。
這片平原上沒有長著能跨越二十米的木材,更沒有堅硬的花崗岩石條。
烏爾嘗試了一種叫“疊澀”的古老砌法,就是每一層磚都往裡縮進一點。
但縮進到一定程度,重力矩就會把整麵牆拽倒。
沒有腳手架,沒有支撐物,想用小小的紅磚在空中搭出一座圓形穹頂?
這在烏爾看來,就是凡人妄圖挑戰神力。
何維沒有責怪他。
他看著那一地狼藉,心裡很清楚問題的症結。
在後世的羅馬或中世紀,建造穹頂需要大量的木材搭建“拱券胎架”,也就是木製模具。
磚石砌在木模具上,等泥漿乾透,撤掉木頭,拱頂就能靠自身的擠壓力站住。
可這裡是美索不達米亞。
這裡最缺的就是木頭,所以無法搭腳手架,也無法做可供支撐的木模具
“彆哭了。”
何維遞給烏爾一塊麻布,“擦擦臉。誰說沒有木頭就不能造拱?”
“可是它們在空中沒有依靠啊!”烏爾喊道。
何維轉過身,指著浴場外那漫無邊際的荒原。
“烏爾,告訴我,埃利都除了蘆葦和泥巴,什麼東西最多?”
烏爾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還有沙子。”
何維走到大浴場中央,用腳踩了踩那堅硬的瀝青地麵。
“既然沒有木頭做架子,那我們就用沙子堆出一座山。”
“山?”烏爾沒聽懂。
“把這個坑填滿。”何維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半圓形,“用沙子和土,在浴場裡堆出一座和穹頂形狀一模一樣的山。然後,我們在土山上砌磚。等磚縫裡的灰泥乾了,再把土掏空。”
何維看著目瞪口呆的烏爾,嘴角微揚:“我們可以用沙子做模具。”
……
當天下午,一場令人費解的“填坑運動”開始了。
庫長老看著幾百名蘇美爾人,背著筐,扛著袋,把外麵荒原上的沙土一筐筐地往剛建好的大浴場裡倒,心都要碎了。
“恩基神啊!”
庫長老追在何維身後,急得胡子亂顫,“這又是為什麼啊?咱們好不容易把坑挖出來,好不容易抹平了瀝青,這怎麼又給填回去了?這不是白乾了嗎?”
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瘋子的行為。
挖了填,填了挖,神是不是在拿凡人尋開心?
“庫長老,想不想冬天洗熱水澡不被風吹?”何維問。
“想啊!”
何維懶得解釋,平淡地說了一句:“那就去背沙子。”
整整三天。
埃利都大浴場的坑被填平,上麵堆起了一座巨大的沙土山。
何維親自爬上沙堆,手裡拿著一根係著繩子的木樁,插在圓心處。
他根據幾何學原理,指揮著工人們修整沙堆的形狀。
“這裡高了,削掉!”
“那裡塌了,拍實!”
必須要保證沙堆是一個完美的半球形。
當沙山最終成型時,它高出了地麵五米,像一個巨大的墳包,填滿了整個浴場空間。
“開始砌磚。”
何維下令。
這一次,烏爾不再迷茫。
有了沙山做依托,工匠們再也不用擔心磚頭會掉下來。
他們就像在地上鋪路一樣,隻不過是在一個巨大的曲麵上鋪。
何維教給他們一種全新的砌法——人字形咬合。
紅磚不再是平鋪,而是立著,像編織席子一樣互相咬合,這樣能最大程度地增加摩擦力。
一圈,兩圈,三圈。
紅色的磚層沿著沙山緩緩上升,最終在頂部彙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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