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村的新屋靜靜地臥在冬日的暖陽下,茅草覆蓋的屋頂泛著柔和的金色微光,土黃色的牆壁也顯得比平日溫暖幾分。村子裡處處洋溢著忙碌而歡快的氣息,孩子們在新修整的場院上追逐,婦人們坐在門前一邊做著活計一邊閒話,每個人的眉梢眼角都帶著對新年、對新生活的期盼。炊煙嫋嫋升起,混合著蒸煮食物的香氣,讓這個小村莊顯得寧和而充滿生機。
然而,這片小小的安樂窩之外,整個關中大地卻沉浸在這個冬天格外的肅殺與艱難之中。
時為貞觀元年公元627年),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後的第一個新年,並未如人們祈禱般迎來預期的祥和與豐饒。去歲關中地區水旱不調,災情終於在這個冬天徹底爆發,釀成了嚴重的饑荒。凜冽的寒風刮過原野,卷起的不僅是枯草雪沫,更有深入骨髓的糧儘恐慌。恐慌如同無形的瘟疫,在城鄉之間蔓延。長安城內的米價如同斷了線的紙鳶,失控地一路飆升,直至達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一鬥米竟值絹帛一匹!這對於尋常百姓家而言,無異於滅頂之災,無數人家灶冷煙熄,嗷嗷待哺者不可勝數。
深宮之內,年輕的皇帝李世民剛剛經曆了玄武門之變的驚心動魄,此刻肩頭壓著的是整個天下的重任。他眉宇緊鎖,凝結著化不開的憂色。他深知,天下初定,人心浮動,此次大饑荒若處置稍有失當,剛剛樹立起威望的貞觀新政恐將儘失民心,動搖國本。
“陛下,今年關中急報,涇陽、三原等地已有百姓以榆皮、泥土充饑,流民日漸增多……如今正值隆冬,天寒地凍,這些流民恐怕……”房玄齡手持奏疏,語氣異常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敲在心頭。
李世民猛地從禦案後站起身,大步走到殿門旁,推開殿門,望著窗外灰蒙蒙、壓抑的天空,決然道:“不能再等了!傳朕旨意:即刻令有司打開長安、洛陽兩地的義倉、常平倉,廣設粥棚,平價糶糧,全力賑濟關中災民!宮中自朕以下,全體縮衣節食,減膳撤樂,所有用度,除必要祭祀、軍國大事之外,一律從簡!省下的每一文錢、每一粒糧,悉數用於賑災!”
這道帶著皇帝決心的旨意迅速頒行天下。儘管初創的唐帝國府庫並不充盈,但皇帝以身作則、與民共度時艱的姿態,極大地感染和激勵了百官。龐大的國家機器高效運轉起來,一車車寶貴的糧食從官倉中運出,駛向各個受災縣鄉。這些糧食雖仍是杯水車薪,卻如同無儘黑暗中的一支支火把,給了在死亡線上掙紮的災民一絲活下去的微光與希望。
然而,李世民清醒地知道,開倉放糧隻能解一時之急,絕非長治久安之策。幾日後的一個清晨,他召來了心腹重臣——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等人,於兩儀殿內秘密商議來年乃至更長遠的國之大計。
殿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劈啪作響,卻似乎驅不散彌漫在君臣心頭的那片寒意。李世民指著禦案上攤開的巨大地圖,目光掃過關中平原,沉聲道:“玄齡、克明杜如晦字)、輔機長孫無忌字),饑饉之苦,猶在眼前,刻骨銘心。開倉放糧乃不得已而為之的救急之策,然倉廩有儘,民心無窮。朕之所憂,不在今冬,而在明歲,在往後之年年歲歲。諸位愛卿,有何良策,可使我大唐百姓再無饑饉之虞,享太平豐年?”
房玄齡率先開口,聲音沉穩:“陛下,當務之急,乃大力勸課農桑,同時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今春耕在即,應嚴令州縣官吏深入鄉裡,督導生產,貸給種子農具,確保田畝不失其時。同時,需認真檢括戶口,推行均田令,使民有恒產,方能安心耕作,此乃固本之策。”
杜如晦隨即補充,思路清晰務實:“房公所言極是。此外,水利為農之本,萬不可廢。關中曆經前朝戰亂,原有水利工程如鄭白渠、龍首渠等多有淤塞毀壞。臣建議,待開春天暖,應立即募集民夫,由朝廷選派乾吏督導,係統整修關中主要灌渠。如此,縱使來年天時不協,亦有人力可恃,可保部分收成。”
長孫無忌則從製度層麵建言,目光長遠:“陛下,或可仿效前朝積穀備荒之古製,於各州縣設立‘義倉’。令每畝地納粟二升,或據收成情況分等收取,儲之於鄉,由當地德高望重之耆老共同掌管,遇災荒之年則就地開倉賑濟。如此可免長途轉運之耗損,亦能最為及時地救民於水火,穩定地方。”
李世民凝神靜聽,不時微微點頭,目光隨著臣子們的建言而愈發明亮。他將幾位股肱大臣的建議一一記在心中,沉吟片刻,最終斬釘截鐵地總結道:“善!便依此議!來年貞觀二年,朝廷首要之務便是‘撫民以靜,大力發展農桑’。均田令要嚴格落實,水利要大興修,義倉之製也要儘快詳定章程,推行天下。朕要讓這天下百姓,皆知我貞觀朝廷,是與他們休戚與共的!”
重大國事初步議定,殿內凝重的氣氛稍稍緩解。就在這時,殿外侍衛高聲通報,派往民間查訪的百騎司統領緊急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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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立刻宣入。一位身著風塵之色、麵帶疲憊的統領快步進殿,跪地稟報:“陛下,臣等奉命,暗訪前時於長安城英雄樓詩會上力壓群儒、奪得冠軍之神童杜遠。我等根據當日樓中眾人描述,其年紀約十歲左右,自稱終南山下人氏。據此,我等重點在終南山下諸縣鄉,遍訪所有杜姓聚居之村落,詢問鄉老、塾師,甚至查閱了一些蒙學記錄……”
統領頓了一下,語氣帶著極大的困惑與無奈:“期間雖找到幾個頗為機靈聰慧的杜姓孩童,然細細查訪下來,卻無一人之才情、見識、風度,能與英雄樓中那位作出《出塞》絕句、語驚四座的杜遠小郎君對得上。那首《出塞》詩,更是聞所未聞,不見於任何典籍記載,無人知曉其來源。仿佛……仿佛此人自那日詩會驚鴻一現後,便如同晨露般蒸發消失,再無半點蹤跡可尋。”
聞聽此言,李世民臉上不禁流露出極大的失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切的好奇。他揮揮手讓疲憊的統領退下休息,良久,才轉向殿內幾位同樣麵露訝異的重臣,發出一聲深長的歎息:
“竟尋不到麼……英雄樓中多少雙眼睛見證,竟也尋不到一個確切的根腳?如此說來,莫非真是世外仙童,偶現凡塵,點撥世人後便翩然而去?”
他情不自禁地踱步至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越過繁華的長安西市,回到了當日英雄樓中那熱烈而精彩的場景,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感慨與無限的想象:
“朕真是愈發好奇了。能即席賦出那等雄渾蒼涼、洞察邊事的絕句,此子胸中必有錦繡丘壑;而能教導出這般弟子的老師,定然更非俗流——恐怕是一位,甚至是數位隱逸山林、文成武就的曠世奇人!其心中所藏,定是經世致用之實學!詩才文采必定曠世難尋,且必然熟知邊塞軍政、民生疾苦,方能教化出如此出色的‘神童’。他們究竟是誰?又為何不願為朝廷所用,造福天下呢?”
他驀地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極度求賢若渴的光芒,對重臣們道:“朕所歎者,不僅是童子之詩才,更是其背後師承之能!究竟是何等樣的世外高人,方能教化出如此全才之弟子?其學貫古今,通達文武,既知風雅頌,亦曉民生艱……若能得此賢師或其高徒出山輔佐,於朕眼下這治國安邦、匡濟天下之大業,豈非如獲至寶?玄齡,克明,爾等日後亦需多加留意,如此經天緯地之大才,絕不應埋沒於草莽之間!”
皇帝這一番將“神童杜遠”與“英雄樓詩會冠軍”明確關聯、並對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師承發出極高推崇和渴望的感歎,深深地刻入了在場每一位重臣的心中。“杜遠”這個名字,連同其神秘莫測的師承背景,從此成為了貞觀初年朝堂上一個引人無限遐想的傳說,一個象征著民間藏龍臥虎、有遺賢於野的符號,也讓這些日理萬機的帝國執政者們,在擘畫天下大勢時,心中多了一份對民間智慧的敬畏與期待。
而此刻,那位被皇帝陛下和幾位宰相心心念念、想象成由某位或數位隱逸宗師精心教導出的“詩會冠軍”本人——杜遠,正毫無形象地趴在自己新書房的熱炕上,皺著眉頭,哭笑不得地手把手教著流鼻涕的杜子騰和咬筆杆的杜子鄂這兩個連筆都拿不穩的“開山大弟子”,一遍又一遍地書寫他們自己的名字呢。
窗外,是杜家村安寧嫋嫋的炊煙,和這個漫長寒冬裡,屬於這個小村莊的難得的一片溫馨與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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