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還氣焰囂張、不可一世的吐蕃使團，此刻如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迎頭擊中，一個個麵色灰敗，眼神呆滯，先前的那股得意勁兒早已蕩然無存。
祿東讚更是臉色鐵青，嘴唇不受控製地微微哆嗦著，看著杜遠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仿佛一口氣堵在了喉嚨裡。
而大唐的群臣們，則是個個揚眉吐氣，胸中積壓的鬱壘一掃而空，看向杜遠的目光中，充滿了難以言表的驚歎、感激，甚至還有幾分與有榮焉的自豪！
然而，杜遠卻像是根本沒注意到這戲劇性的氣氛轉變，他隻是隨意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轉向臉色難看至極的祿東讚，臉上居然露出了一個頗為和善，甚至帶著點“好學”意味的笑容，笑眯眯地道：“讚譽閣下，你看，你們吐蕃出的題，我們大唐已經隨手解了。按照先前的約定，這和親之事，是不是就該到此為止，再也休提了？”
他頓了頓，不等祿東讚從震驚和羞憤中完全回過神來，又慢悠悠地補充道：“不過嘛，我們中原有句老話，叫‘來而不往非禮也’。
你們考較了我們三題，我這裡呢，恰好也有幾個小小的對子，平日裡自己琢磨著玩的。素聞吐蕃讚普鬆讚乾布亦仰慕中原文化，勵精圖治，學習漢家典籍，不知讚譽閣下，以及貴使團中諸位才俊，可否不吝賜教，指點一二？”
他也不管祿東讚是否同意，是否做好了準備，便自顧自地開口，清晰而緩慢地吟出了第一個上聯：
“我這第一個上聯是——‘煙鎖池塘柳’。”
此聯一出，不僅祿東讚瞬間懵了，瞪大了眼睛，一副完全沒聽懂的模樣，就連殿中許多以詩文自傲的文官翰林，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下意識地在心中默念、琢磨起來。
這短短五個字，意境悠遠，畫麵感極強，但更絕的是，這五個字的偏旁部首，竟然巧妙地囊括了“金、木、水、火、土”五行！要對出下聯，不僅意境要契合，偏旁部首也必須嚴格對應五行，其難度堪稱絕對！
祿東讚憋得滿臉通紅，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搜腸刮肚，回想自己所學過的有限漢文詩詞，卻感覺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無從下手。他身後的使團成員更是麵麵相覷，竊竊私語，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焦急，顯然無人能應對。
杜遠似乎並不意外，也沒指望他們能對出來，隻是笑了笑，語氣依舊輕鬆，接著拋出了第二個上聯：
“既然第一個對不上，那再聽聽第二個——‘寂寞寒窗空守寡’。”
此聯七字，竟然全部是“寶蓋頭”同一個部首！不僅形式奇絕，其意境更是淒清寂寥，將一個女子獨守空閨的孤寂心境描繪得淋漓儘致，要對出工整且意境相符的下聯，難度比第一聯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祿東讚的汗珠已經從額頭滾落，他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麵對這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對聯形式，他連基本的應對思路都沒有，隻能僵在原地，承受著大唐群臣那帶著戲謔、好奇和越來越明顯的自豪目光的注視，如同被架在火上烘烤。
杜遠看著他那副窘迫到極點的模樣，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給出了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上聯：
“看來前兩個確實有些難了。那這最後一個，或許簡單些？讚譽請聽——‘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上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此聯運用了疊字、頂針、回文等多種修辭手法，將登樓望江的蒼茫景象與時空流轉的永恒感慨完美融合，意境悠遠磅礴，語言回環往複，堪稱千古絕對！其難度，足以讓許多中原才子絞儘腦汁而不得。
祿東讚徹底傻眼了，他張大了嘴巴，眼神空洞，整個人仿佛石化了一般。他連對聯最基本的要求和平仄規則都未必能完全掌握。
如何能應對這等凝聚了漢語言極致精妙的“絕對”？在大唐群臣那毫不掩飾的、帶著勝利者姿態的戲謔和自豪目光的集體注視下，他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無數道目光剝去了所有偽裝，方才的囂張氣焰、精心營造的優越感，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滿心的羞慚、狼狽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看來讚譽閣下和貴使團的才俊們，需要些時間慢慢思考，細細品味。”杜遠這才仿佛恍然大悟般，對著祿東讚隨意地拱了拱手，語氣輕鬆得仿佛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不過，這和親之事，既然我方已按照約定，解了貴方的三道難題，那麼依照前言，就請閣下到此為止，休要再提了。陛下，您看如此處置，可還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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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高坐於禦座之上，看著吐蕃使團那副徹底潰敗、灰頭土臉的模樣，看著滿朝文武那揚眉吐氣、興奮激動的神情，再想起昨日在杜家村杜遠那番振聾發聵的激烈言辭。
胸中一股壓抑已久的豪情終於如同火山般噴發，直衝雲霄，暢快無比！但他並未立刻回答杜遠，而是緩緩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從那張象征著天下至高權力的九龍禦座上站了起來。
整個太極殿，隨著皇帝的這個動作，瞬間變得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感受到，從陛下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如同山嶽般厚重、如同出鞘利劍般鋒銳的強大氣勢。
“讚譽閣下，”李世民的聲音沉穩如山，卻又極具穿透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回蕩在寂靜而廣闊的大殿中，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弦上，“你吐蕃以三道難題相試，意在考較我大唐智慧。
如今，朕之大唐臣子，已隨手解之，如烹小鮮。而朕之下屬，亦以三副凝聚我中華文字精妙之對聯相詢，爾等卻無一能應，張口結舌。這其間，智慧之高下，見識之深淺，已然分明，毋庸置疑。”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閃電，掃過下方臉色慘白、不敢直視他的祿東讚，以及那些噤若寒蟬的吐蕃使臣，隨後，他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鄭重、鏗鏘，仿佛每一個字都蘊含著千鈞之力，將要鐫刻在曆史的豐碑之上：
“借此機會，朕亦要昭告天下，曉諭八方，垂訓後世子孫！自朕而起，凡我大唐之君王，必當秉持‘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之氣魄與決心！此乃朕對天下蒼生之承諾，亦是對列祖列宗之告慰！”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這短短的十個字，卻如同九霄驚雷，帶著無與倫比的衝擊力，猛然炸響在太極殿內每一個朝臣的耳邊！
房玄齡、杜如晦等昨日在杜家村親耳聽聞此話的人，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此刻在莊嚴肅穆的朝堂之上，由皇帝以如此鄭重的姿態親口宣告，依舊感到心潮澎湃，熱血沸騰，難以自已！
而其他絕大多數不知情的大臣，如長孫無忌、魏征等人，更是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望向丹陛之上那身形挺拔、目光堅定的君王！這是何等決絕，何等豪邁，何等前所未有的宣言！
這完全顛覆了以往帝王在危難時可能采取的妥協姿態，展現出的是一種與國同存亡、與土共進退的凜然氣節！聞所未聞，震撼心神！
李世民很滿意這番石破天驚的話語所帶來的震撼效果，他微微揚起下巴，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堅定，如同翱翔於九天之上的雄鷹，俯瞰著他的疆土與臣民，繼續說道，聲音愈發高昂激越，帶著一種開創曆史的決絕：
“故此，朕在此立誓，並以此為訓，傳之於孫後世，永世不忘：朕在位一日，大唐便一日不搞那和親嫁女、以求苟安之屈辱之舉！一寸山河一寸血，我大唐之疆土，乃列祖列宗櫛風沐雨、將士們浴血奮戰而來，不容割讓分毫！
更不會向外邦納貢稱臣，卑躬屈膝！邦交往來，當以平等為基石；邊境安寧，當以甲兵之鋒銳鑄就！若有人狼子野心，膽敢犯我疆土，掠我子民，窺伺我神州神器，朕必親率大唐虎賁之師，跨雪山，渡瀚海，雖遠必誅！縱使玉石俱焚，社稷傾覆，亦在所不惜！”
他這番話語，如同黃鐘大呂，振聾發聵！不僅徹底、乾淨地堵死了吐蕃和親的任何企圖，更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硬姿態，為整個大唐帝國未來的對外政策，定下了不容動搖的、鐵血錚錚的基調！
“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房玄齡率先從巨大的震撼中反應過來，激動得老淚縱橫，聲音顫抖著，推金山倒玉柱般伏地高呼。
“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緊接著，滿朝文武，無論是昨日知情的重臣，還是今日初聞此誓的官員，都被皇帝這番氣吞山河、前所未見的強硬宣言和那磅礴蓋世的帝王氣魄所深深感染、所徹底折服！
他們仿佛看到了一個與以往任何朝代都截然不同的、充滿鐵血與自信的強大帝國，正昂然屹立於東方！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用儘全身力氣，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朝拜之聲，那聲浪彙聚在一起，如同滾滾雷霆，幾乎要掀翻太極殿那宏偉的穹頂！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激動、自豪與無比振奮的神情，一種身為大唐臣子的榮耀感與使命感，油然而生！
祿東讚和整個吐蕃使團的成員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呆呆地看著龍椅上那位仿佛周身都散發著耀眼金光、意誌如同最堅硬的雪山寒鐵般不可動搖的大唐皇帝，看著那些激動萬分、虔誠跪拜的唐朝大臣，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駭、茫然，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發自內心的敬畏。
他們不僅輸掉了智慧的較量，顏麵掃地，更是在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完全不同以往的、令人心神震顫、不敢直視的大國威嚴與凜然氣度！和親？在這種如同烈日當空、煌煌赫赫的天威麵前，簡直成了一個荒謬、可笑而又遙不可及的幻夢。
李世民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平靜地接受著百官的朝拜，感受著那沸騰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激昂情緒，以及吐蕃使團那無法掩飾的驚懼與臣服，心中豪情萬丈，誌得意滿。
他看似平靜無波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下方依舊隻是微微躬身、臉上沒什麼特彆表情的杜遠，心中卻不由得暗道：“這小子，雖然平日裡混賬不羈，氣死個人，但昨日罵朕的話，還有今日這助朕立威的舉動……嗯，這話，這勢，真是說到朕心坎裡去了，助朕裝得……甚是痛快，甚是痛快啊！”
這一場跌宕起伏、峰回路轉的朝堂智鬥與氣貫長虹的帝王宣言，徹底奠定了李世民乃至整個初唐時期對外政策的強硬風格與不屈脊梁。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誓言，以及“不割地、不賠款、不和親、不納貢”的錚錚鐵律，從此深入人心，融入了大唐帝國的血脈與魂魄，成為了這個空前強盛的王朝，留給後世最為蕩氣回腸、最為耀眼奪目的精神注腳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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