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卷、複核、排名……在貢院那兩扇厚重的大門徹底關閉後的十餘個日夜裡,禮部衙門內燈火徹夜不熄。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墨香、陳年卷宗的氣息,以及一種無形卻幾乎令人窒息的緊張。
所有人的目光,從九五之尊到市井小民,都或明或暗地聚焦於此,屏息凝神地等待著那最終決定數千人命運、乃至影響帝國未來走向的結果誕生。
這一日,天色剛蒙蒙亮,禮部衙門外那麵專門用於張貼重要告示的、巨大而光潔的照壁前,已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忐忑不安的士子、翹首以盼的家仆書童、以及純粹看熱鬨的京城百姓,將附近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仿佛整個長安城的人都聚集到了這裡。
空氣中充斥著焦灼的喘息聲、壓抑的咳嗽聲、以及如同潮水般嗡嗡作響的低聲議論,每一種細微的聲音都放大著人們心中的期待與恐懼。
終於,在無數道幾乎要燃起火來的期盼目光注視下。
數名身著緋色官袍、神情肅穆莊重的禮部官員,簇擁著一名手捧覆蓋著明黃綢緞、象征皇恩浩蕩與無上榮耀金榜的司禮官,步履沉穩地走了出來。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宮廷樂師適時奏響了莊重而悠揚的鼓樂,那恢宏的樂章更添幾分肅穆與扣人心弦的張力。
為首的官員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手,捏住了明黃綢緞的一角。
隨著他用力一揭,那象征著命運裁決的、長長的榜單如同金色瀑布般,豁然展露在眾人眼前!
刹那間,人群如同滾沸的油鍋中潑入了一瓢冷水,徹底炸開!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列祖列宗在上,孫兒光耀門楣了!”一個中年士子狀若瘋癲,仰天大笑,手舞足蹈。
“阿爺!娘!你們看到了嗎?孩兒……孩兒不負所望,中了進士了!”一個年輕士子熱淚縱橫,朝著家鄉的方向撲通跪下,連連叩首。
“怎麼會……怎麼會沒有我的名字……我明明……明明答得很好……”有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
“劉兄,劉兄!看開些,看開些,三年後……三年後還有機會……”旁邊的友人連忙攙扶住幾乎癱軟的他,低聲安慰,臉上也帶著兔死狐悲的哀戚。
狂喜的歡呼、激動到哽咽的哭泣、夢想破碎後失魂落魄的囈語、友人同窗間真誠或敷衍的安慰歎息……。
各種極端的情感和聲音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無比真實、殘酷而又生機勃勃的世間悲喜圖卷。
有人欣喜若狂,與身旁陌生人擁抱;有人捶胸頓足,嚎啕大哭;有人呆立原地,仿佛魂魄已被那榜單抽走,麵如死灰。
金穀學堂的學子們,在魏叔玉和趙守正的帶領下,也奮力擠在洶湧的人潮前沿,一雙雙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機器。
緊張而飛快地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搜尋著熟悉的存在。他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急促,手心裡全是冷汗。
突然,一個眼尖的學子指著榜單中上部的位置,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顫抖得幾乎變調,尖利地喊道:“趙……趙隊正!你的名字!在那裡!二甲第十七名!趙守正!”
這聲呼喊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了連鎖的漣漪!
緊接著,更多驚喜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
“孫二狗!快看!三甲第五十二名!是孫二狗!”
“李茂才!找到了!二甲第三十九名!”
“王啟年!王啟年也中了!三甲第七十一名!”
……
一個又一個鐫刻著金穀印記的熟悉名字被目光敏銳的同伴找到,被帶著顫抖和狂喜的聲音念出。
起初是難以置信的反複確認,揉著眼睛生怕看錯,隨即那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火山般噴發,化作無法抑製的、帶著哭腔的狂喜!
“我們都中了!我們都中了!老天爺!我們真的都中了!”一個平日沉默寡言的學子猛地抓住身旁同伴的胳膊,用力搖晃著,眼淚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奔湧而出。
“蒼天有眼!陛下聖明!杜公!魏先生!我們……我們沒有辜負你們的期望!沒有!”
趙守正這個一向以沉穩著稱的隊正,此刻也再也無法維持平靜,眼眶瞬間紅了,拳頭緊緊攥著,指甲深陷掌心,身體因極致的激動而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孫二狗更是情緒失控,直接“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不顧地上的塵土,朝著杜家村的方向,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著頭,額頭很快見紅,他哽咽著,聲音嘶啞地喊道:
“爹!娘!你們聽見了嗎?兒子出息了!兒子是進士了!是進士了!咱們家……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