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杜遠依皇帝密令,準時來到了位於皇城中樞、氣氛肅穆的政事堂旁一間專供帝國核心重臣商議絕密要事的靜室。
室內陳設簡樸,唯有幾張紫檀木椅和一張巨大的沙盤輿圖,空氣中彌漫著陳年墨香與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權力壓力。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魏征這四位堪稱大唐帝國擎天玉柱的重臣已然在座。
他們皆知杜遠奉陛下特旨,有要事相商,且關乎國本,但具體內容,即便是他們也尚未得知,此刻皆正襟危坐,麵色沉靜,目光中帶著審視與探究。
簡單的見禮與必要的寒暄過後,杜遠深知在座諸公時間寶貴,更明此事之緊要,便沒有絲毫拖延,直接切入主題。
將那份醞釀已久、關乎帝國千年根基的“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的宏大構想,以及他結合了超越時代的見識所思考出的具體、可操作的實施方案,條理清晰、層次分明地鋪陳開來。
他首先以沉穩而有力的語調,再次強調了此事對於確保帝國政令上通下達、暢通無阻,對於促進不同地域文化深度交融、形成強大國家認同。
對於保障賦稅公平、繁榮商貿經濟的根本性、基石性作用。
其論述與兩日前在滿月宴上與李世民所言一脈相承,卻更為係統詳實,立刻讓在座四位閱曆豐富、洞悉國事的宰相級人物,深刻領會到了此策背後那沉甸甸的分量與劃時代的意義。
緊接著,在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全部注意力後,杜遠拋出了他深思熟慮、堪稱此次變革核心引擎的舉措——統一教育與考核標準。
“諸位相公,”杜遠目光緩緩掃過房玄齡的沉靜、杜如晦的銳利、長孫無忌的深邃以及魏征的審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弦上。
“欲要達成‘書同文’之偉業,必先做到‘教同法’。根基在於教化,在於蒙學!因此,我提議,由朝廷親自牽頭,舉全國飽學之力,編纂一套從蒙學入門直至經學深造的標準教材!
此套教材,首要之務,便是確定所有常用乃至生僻文字的標準字形、標準釋義,杜絕異體字、俗體字的隨意使用。但更為關鍵的,是要在其中全麵融入一套名為‘拚音’的全新注音符號體係!”
“拚音?”房玄齡眉頭微蹙,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前所未聞的陌生詞彙,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極度的好奇。其他三人也立刻將目光聚焦在杜遠身上。
“正是,‘拚音’。”杜遠對此反應早有預料,他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張精心準備、筆墨清晰的圖表。
上麵繪製著整齊排列的聲母、韻母符號以及標注的四個聲調。
“諸位請看,此物,便是開啟‘書同文’,乃至‘語同音’大門的鑰匙!此套拚音符號,數量有限,規律性強,易於掌握。
孩童隻需花費不多時日,熟練記憶這些符號及其拚讀規則,便可自行拚讀出教材上絕大多數文字的標準讀音,無需再完全依賴先生逐字口耳相傳!
如此一來,無論學子身處天南還是海北,是關中還是江南,隻要習得此拚音,其所學文字之讀音,便有了一個唯一、準確、統一的參照標準!
這將能最大程度地消除因地域方言帶來的巨大讀音差異,為後續在全國範圍內循序漸進地推廣‘標準官話’,打下最堅實、最廣泛的基礎!”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萬鈞巨石!靜室之內,瞬間陷入了極致的寂靜,隨即便被難以抑製的抽氣聲與驟然變得粗重的呼吸聲所打破!
杜如晦那因常年操勞國事而略顯病容、蒼白的臉上,此刻竟不受控製地湧起了一抹激動的潮紅。
他掌管吏部,常年與來自天南海北的官員、文書打交道,太清楚各地因方言俚語、文書書寫習慣不同所帶來的巨大溝通成本、信息扭曲乃至政務誤解有多麼驚人!
耗費在溝通確認上的時間與精力,堪稱帝國行政效率的隱形黑洞!
若眼前這看似簡單的“拚音”符號果真能實現杜遠所描述的效果,這簡直是教化史、乃至行政史上的一場翻天覆地的革命!
他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幾乎要離開椅麵,那雙洞察世情的眼睛死死盯著杜遠手中那張看似普通的紙,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仿佛要將其中的每一個符號都刻入腦海。
長孫無忌眼中精光爆閃,他幾乎立刻就越過了語言文字本身,想到了更深層、更宏大的政治與社會意義:
“妙!妙啊!若此‘拚音’果真如杜縣公所言,簡單易學,便於掌握,則天下黎民百姓識文斷字的門檻,將被極大地降低!
縱是偏遠蠻荒之地,師資匱乏之鄉,隻需有一位略通文墨的先生,手持這套標準教材與拚音法則,便可大規模開蒙授業,開啟民智!
長此以往,十載,二十載,我大唐的人才儲備根基,將深厚至何等不可想象的程度?!
這……這簡直是為科舉製度提供了源源不絕的活水,是為我大唐江山社稷鍛造千年不壞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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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無數來自田間地頭、市井小巷的寒門乃至平民子弟,借此利器啟蒙,最終通過公平的科舉之路脫穎而出,源源不斷地充實著大唐的官僚體係,那將是何等壯闊的景象!
就連一向以挑剔、務實、敢於犯顏直諫著稱的魏征,此刻也全然忘了自己慣常的質疑姿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從杜遠手中接過那張拚音表,湊到眼前,反複地、極其仔細地觀瞧。
他那布滿皺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緩慢地比劃、勾勒著那些奇特的符號,眉頭緊緊鎖成一個疙瘩,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無聲地嘗試拚讀,極力理解並驗證這其中蘊含的邏輯與可行性。
半晌,他才長長地、仿佛要將胸中積壓的震驚都吐出來一般,籲出一口氣,抬起目光,眼神灼灼如同發現稀世珍寶般看向杜遠,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沙啞:
“杜縣公,此物……此‘拚音’之法,果真……果真具備如此神效?若其果真能如你所言,順利推行於天下,掃除文字音韻之障礙,那確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不世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