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深夜,電子鐘的滴答聲裹著林間的冷意,鑽進每一個角落。沈硯守在防爆證物箱旁,核對完最後一份證據清單,抬眼時,看到陸時坐在角落的折疊桌前,麵前攤著一摞泛黃的案卷——那是他臨時申請從市局檔案室調取的,屬於他父親陸明的舊案卷宗。
陸明是十年前負責選童計劃外圍調查的警員,也是陸時心裡“完美”的標杆:正直、果敢,是他報考警校的唯一理由。可自從發現父親篡改過選童計劃的案卷,陸時的世界就塌了一角,他恨父親的“妥協”,恨這份“不完美”,甚至連帶著,對自己堅守的警察信條都產生了懷疑。
此刻,陸時的指尖拂過案卷封麵的“陸明”二字,鋼筆字跡已經褪色,卻依舊剛勁,像父親站在他麵前,脊背挺直的模樣。他一頁頁翻著,案卷裡的筆錄、證據照片、勘驗報告,都帶著十年前的塵埃,字裡行間,是被刻意模糊的線索,是語焉不詳的結論,是他曾無數次質問父親“為什麼”的根源。
“這些案卷,我當年也看過。”沈硯的聲音輕輕響起,他走到陸時身邊,目光落在案卷上,“陸隊當年的筆跡,刻意模仿了上級的風格,篡改的部分,都留了微小的破綻——比如日期的數字傾斜角度,比如筆錄的行距,像是故意留給後人發現的。”
陸時沒抬頭,指尖停在一份被塗改的屍檢報告上,正是玥玥的那份:“留破綻又怎樣?他還是改了,還是幫那些人掩蓋了真相。我一直以為,他是怕丟了工作,怕得罪權貴,可我沒想到,他連一個孩子的冤屈,都能視而不見。”
話音落,陸時的指尖觸到案卷夾層裡的硬物——不是紙張,是一個牛皮信封,被壓得扁平,夾在最厚的一卷案卷裡,信封上沒有郵票,沒有收件人地址,隻在正麵寫著一行字:“市局紀檢委收”,字跡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陸時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抽出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麵裝著一張泛黃的信紙,展開時,紙張脆得差點裂開,父親的字跡躍然紙上,卻沒了往日的剛勁,滿是掙紮與無奈:
“致紀檢委的同誌:
我是市局警員陸明,今日寫下這封信,是想揭發選童計劃的罪惡——王啟山、趙立群等人,以慈善為名,拐賣、虐待兒童,甚至致人死亡。我奉命整理相關案卷時,被趙立群以我兒子陸時的安全相要挾,他說,若我敢泄露半個字,剛考上警校的陸時,就會‘意外’消失在訓練場上。
我篡改了玥玥的屍檢報告,模糊了關鍵線索,成了罪惡的幫凶。我每晚都做噩夢,夢見那個叫玥玥的小女孩,攥著半塊水果糖,問我為什麼不救她。我想舉報,想自首,可我不敢——陸時是我唯一的兒子,我不能讓他為我的‘正直’買單。
我把這份舉報信藏在案卷裡,若我某天‘意外’離世,希望有人能發現它,希望能還那些孩子一個公道。我知道,我的妥協是懦弱,是失職,但作為一個父親,我隻能選擇用我的‘不完美’,換我兒子的平安。
陸明書
2015年秋”
信紙的末尾,有暈開的水漬,像是淚水滴落在紙上,乾了之後,留下深淺不一的印記。陸時的指尖撫過那些水漬,喉嚨突然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十年了,他無數次質問父親“為什麼”,無數次在心裡把父親的“妥協”歸為“懦弱”,卻從未想過,這份“妥協”的背後,是對他的保護。他想起父親晚年的沉默,想起父親每次提起選童計劃時,眼底的愧疚,想起父親在他入警前,反複叮囑的“保護好自己,比什麼都重要”——原來那些話,不是敷衍,是父親用十年的愧疚,換來的肺腑之言。
“我以為……他是怕事,是貪念,是不想失去警徽。”陸時的聲音抖得厲害,信紙從指尖滑落,飄在桌上,他抬手捂住臉,指縫裡,有淚水湧出來,“我甚至跟他吵過,說他不配當警察,不配當我父親……可我從來不知道,他是因為我,才被迫低頭。”
沈硯撿起信紙,目光落在“用我的‘不完美’,換我兒子的平安”這句話上,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澀。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父親,在強權麵前,放棄了自己的信條,放棄了自己的尊嚴,隻為護住身後的孩子。陸明不是懦弱,隻是他的“正直”,被包裹在了“父親”的身份裡,成了不為人知的溫柔。
“陸隊當年,偷偷給我遞過線索。”沈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陸時的情緒,“十年前,我被調離法醫崗,他趁夜把玥玥的屍檢原始記錄塞給我,說‘這是真相,你要藏好,等合適的時機,讓它見光’。他不敢自己留,怕被發現,連累你,隻能把希望寄托在我這個‘不怕事’的法醫身上。”
陸時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震驚:“他……他還做過這些?”
“他做的,遠比你知道的多。”沈硯點頭,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他篡改案卷時,故意留下破綻,就是為了讓未來的調查者,能發現其中的貓膩;他偷偷收集王啟山的黑料,藏在老家的地窖裡,直到去世前,才托人把線索交給市局的老領導;他甚至在你入警後,故意疏遠你,怕自己的事牽連你,怕那些權貴拿你當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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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想起父親最後一次見他,隻說了一句“好好當警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當時他以為父親是敷衍,現在才明白,這句話裡,藏著多少無奈與期盼。父親的“不完美”,不是背叛,而是一個普通人,在強權麵前,能做出的最艱難的選擇——他護不住所有孩子,隻能先護住自己的孩子;他扳不倒那些權貴,隻能用自己的方式,留下真相的火種。
“我一直執著於他的‘完美’,執著於他是‘好警察’,卻忘了,他首先是我的父親。”陸時擦去眼淚,指尖撫過父親的字跡,心裡的執念,像被這場深夜的真相,一點點瓦解,“我恨他篡改案卷,恨他沉默,卻從沒問過他,為什麼這麼做。我隻看到了他的‘錯’,卻沒看到他的‘難’。”
林辰坐在不遠處,一直沉默著,此刻卻開口:“每個普通人,在麵對權貴的威脅時,都會做出選擇。張野選了躲,你父親選了護,我選了殺,沒有絕對的對與錯,隻有不同的立場,不同的軟肋。你父親的軟肋是你,張野的軟肋是他女兒,我的軟肋,是玥玥。”
陸時看向林辰,這個曾被他視作“罪犯”的複仇者,此刻的話,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裡的結。他終於明白,人性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父親的“妥協”,不是懦弱,林辰的“殺戮”,不是純粹的惡,張野的“沉默”,也不是全然的過錯——他們都是被強權裹挾的普通人,在黑暗裡,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心裡的那一點光。
安全屋的夜,依舊寂靜,電子鐘的滴答聲,像是在為這場遲來的理解計時。陸時將那封未寄出的舉報信,小心地夾回案卷裡,指尖不再有之前的憤怒,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溫柔。他知道,父親的遺憾,需要他來彌補;父親留下的真相火種,需要他來點燃。
他不再執著於“完美”的警察形象,不再糾結於父親的“不完美”,因為他終於懂得,真正的正義,不是死守著“非黑即白”的信條,而是理解人性的複雜,然後依舊選擇站在光明的一邊。
這份理解,也為他後續的轉變埋下了伏筆——他會去孤兒院捐圖書角,不是為了贖罪,而是為了完成父親未竟的心願,為了護住那些像玥玥、像樂樂一樣的孩子;他會與沈硯和解,不是因為放下了分歧,而是因為懂得了彼此的堅守,懂得了在黑暗裡,並肩前行,才是對正義最好的回應。
窗外的風,穿過樹林,帶來了一絲暖意。陸時看著父親的舊案卷宗,看著那封未寄出的舉報信,心裡的陰霾,終於散去了一角。他知道,這場與權貴的較量,不僅是為了那些死去的孩子,也是為了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為了讓父親的“不完美”,最終能換來正義的“完美”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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