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中,月光溶溶,指尖相觸的溫熱,仿佛帶著某種隱秘的電流,無聲地穿透了彼此的肌膚,直抵心間。那隻修長有力的手,乾燥而溫暖,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卻握得極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
沈青瀾沒有抽回手,也沒有抬眼,隻是任由那溫度包裹著自己的指尖,目光低垂,落在兩人交疊的手影上。夜風穿過水榭,拂動她的發絲和衣袂,帶來一絲微涼的清醒,卻吹不散心湖中漾開的層層漣漪。
蕭景玄亦未再開口,隻是靜靜地握著她的手,目光專注地流連在她低垂的眉眼,月光在她長睫上跳躍,投下小片扇形的陰影,平添了幾分靜謐的柔美。這片刻的靜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加動人,仿佛時間也在此刻駐足,隻餘湖水輕漾的微響與彼此清晰可聞的心跳。
良久,沈青瀾才輕輕動了動指尖,蕭景玄會意,緩緩鬆開手,那份暖意卻仿佛烙印般留在了她的皮膚上。
“夜露重了,”蕭景玄的聲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回去歇息吧。明日……還有諸多事宜。”
“是,殿下也請早些安歇。”沈青瀾福身一禮,聲音輕柔。
她沒有再看他,轉身沿著來時的石子小徑緩緩離去。月白色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融入月色與花木的陰影中,仿佛一場美好的幻夢。
蕭景玄獨自立於水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切的笑意。那笑意衝淡了他眉宇間慣有的深沉與冷峻,顯露出幾分屬於這個年紀的、純粹的愉悅。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夜開始,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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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靖王府的書房。
氣氛與昨夜水榭的旖旎截然不同,恢複了慣有的嚴謹與高效。隻是細心之人或許能察覺,靖王殿下今日眉宇間少了幾分沉鬱,多了幾許明朗;而沈長史……雖依舊沉靜如水,有條不紊地處理著文書,但偶爾與殿下目光相接時,那眼底一閃而過的細微波瀾,以及耳根處難以完全消退的淡淡緋色,還是泄露了些什麼。
顧昀等人皆是心腹,自然敏銳,彼此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下都替主子感到高興,行事也更加恭謹周到。
“殿下,兵部已將北疆有功將士的封賞細則擬定完畢,請您過目。”沈青瀾將一份厚厚的奏章放在蕭景玄麵前,聲音平穩,聽不出異樣。
蕭景玄“嗯”了一聲,接過奏章,目光卻在她放下奏章時,不經意掃過她纖細白皙的手腕。他很快收回視線,專注於公文。“郭驍封鎮國公,實至名歸。周康授安北都督,也算人儘其才。陣亡將士撫恤,再加三成,從本王私庫出。”
“殿下仁厚。”沈青瀾記下,又道,“雲州善後章程,郭將軍已初步呈報。主要是安撫流民,恢複農耕,修繕城防,以及甄彆鄭鐸舊部。其中所需錢糧物資數目不小,需戶部協調。”
“將章程轉戶部,讓他們儘快核算撥付。告訴他們,北疆初定,安撫為上,若有人敢在此時克扣拖延,本王絕不輕饒。”蕭景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是。”沈青瀾應下,繼續彙報,“另外,陛下昨日賞賜的‘開府儀同三司’之權,禮部已送來相關的儀製文書和屬官擴充名錄,請殿下定奪。”
蕭景玄略一沉吟:“屬官按製擴充即可,人選需仔細斟酌,寧缺毋濫。儀製方麵,不必過分張揚,一切從簡,但該有的規製不能少,以免落人口實。”他頓了頓,看向沈青瀾,“長史一職,權責亦需相應調整,總領王府文事機要,你可有信心?”
這便是要將王府核心文權正式交托於她了。沈青瀾心知責任重大,但並無懼色,斂衽正色道:“青瀾定當竭儘全力,不負殿下信任。”
“本王信你。”蕭景玄目光溫和,簡短四字,重若千鈞。
正事商議間,有仆役送來一份來自宮中的請柬。原來是三日後,宮中設宴,慶賀北疆大捷,君臣同樂,特邀靖王殿下攜屬官出席。
“慶功宴……”蕭景玄指尖劃過請柬上華麗的紋路,眸光微深。這既是榮耀,亦是考驗。經此一役,他風頭太盛,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會在宴會上盯著他,或欲攀附,或存嫉恨,或想試探。
“殿下,”沈青瀾輕聲道,“此宴看似喜慶,實則暗藏機鋒。殿下如今位高權重,需謹言慎行,既不可過**抑折了鋒芒,亦不可張揚過甚引人忌憚。”
蕭景玄頷首:“你所言極是。屆時,你隨本王同去。”他需要她在身邊,不僅是作為屬官,更是作為一個清醒的觀察者和提醒者。
“青瀾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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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時光轉瞬即逝。
慶功宴設在皇宮最為富麗堂皇的麟德殿。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殿內燈火通明,宛如白晝。鎏金柱,琉璃盞,珍饈美饌陳列,絲竹管弦悠揚。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肅立,場麵宏大而莊嚴。
蕭景玄攜沈青瀾及幾位主要屬官抵達時,立刻吸引了全場的目光。他今日穿著一身親王規製的絳紫色蟠龍袍,頭戴金冠,腰束玉帶,身姿挺拔,氣度雍容華貴中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與往日那個低調溫潤的靖王形象,判若兩人。
而他身側稍後半步的沈青瀾,則是一身符合長史品級的青色官服,款式簡潔利落,襯得她身姿纖秀,氣質清冷。她梳著整齊的單髻,僅簪一支素銀簪,脂粉未施,卻因那份獨有的書卷氣與沉靜姿態,在滿殿珠光寶氣中,反而顯得格外醒目。
“靖王殿下到——”內侍高聲唱喏。
殿內瞬間安靜了一瞬,旋即各種目光紛至遝來:欽佩、羨慕、探究、審慎、隱藏極深的嫉妒……蕭景玄恍若未覺,步履沉穩地走向禦階下屬於他的尊貴席位。沈青瀾與其他屬官則按禮立於他身後不遠處的屬官區域。
“七弟,恭喜啊!”一位年長的皇子率先舉杯示意,笑容看似熱情,眼底卻帶著幾分複雜。
“五哥客氣,此乃將士用命,父皇洪福,景玄不敢居功。”蕭景玄舉杯回敬,語氣謙和,卻自有一番氣度。
不斷有官員前來敬酒道賀,蕭景玄皆從容應對,言辭得體,既不冷淡,也不過分熱絡。沈青瀾靜靜立在一旁,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眾人,將一些值得注意的神色與交談暗自記下。
宴至中途,氣氛愈加熱烈。永和帝顯然心情頗佳,多飲了幾杯,麵色微紅,看著下方濟濟一堂的臣子,尤其是風采卓然的蕭景玄,眼中有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景玄,”永和帝忽然開口,聲音透過樂聲傳來,“此次北疆之事,你處置得宜,居功至偉。朕心甚慰。你如今開府儀同三司,位高權重,更當勤勉為國,為朕分憂。”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定當鞠躬儘瘁,不負父皇厚望。”蕭景玄離席,躬身行禮。
“嗯,”永和帝滿意地點點頭,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蕭景玄身後低眉斂目的沈青瀾,又道,“朕聽說,你府中那位沈長史,在此次事中亦出力不少,才學敏捷,頗有見地。”
皇帝突然提及一個王府屬官,還是女子,頓時讓許多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青瀾身上。
沈青瀾心頭微緊,麵上卻不顯,上前一步,朝著禦座方向深深一禮:“陛下謬讚,微臣惶恐。微臣隻是恪儘本職,協助殿下處理文書瑣事,實無尺寸之功。北疆大捷,全賴陛下聖明,殿下調度有方,前方將士奮勇殺敵。”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將功勞全數歸於上峰與將士,姿態放得極低。
永和帝看著她,目光深沉,片刻後笑了笑:“不驕不躁,很好。雖是女子,卻有才乾,當得起靖王重用。賞。”
內侍立刻端上一個托盤,上麵是兩匹宮中新進的上用雲錦和一對金鑲玉的如意簪。
“謝陛下隆恩。”沈青瀾再次叩謝,態度恭謹無比。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意味各不相同。皇帝親自賞賜一個王府女官,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強的信號。一些心思活絡的官員開始重新評估這位沈長史在靖王心中的分量,以及她未來可能的影響。
宴席繼續,但一些微妙的變化已然發生。投向蕭景玄的目光中,敬畏更甚;而投向沈青瀾的目光,則多了許多複雜的揣測。
蕭景玄回到座位,麵色如常,唯有在無人注意時,與沈青瀾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冷靜與了然。
慶功宴在看似賓主儘歡的氛圍中落幕。回府的馬車上,隻剩下蕭景玄與沈青瀾兩人。
車廂內懸掛的琉璃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蕭景玄揉了揉眉心,卸下宴席上維持的完美麵具,顯露出一絲淡淡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