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初之心”的純白光暈,在林清瑤與“諦聽者”號強行躍遷歸來的瞬間,驟然切換為一種深海漩渦般的“緊急吸納與緩衝”模式。域場不再是均勻流淌的溫潤光河,而是化作無數層急速旋轉、精密嵌套的乳白色規則渦流,一層層消解、分散、轉化著潛航梭帶回的狂暴規則餘波與維度斷層撕扯力。
“諦聽者”號如同被巨浪拍回岸邊的貝殼,銀白色梭體表麵布滿了蛛網般的能量灼痕與規則裂璺,其完美的擬態迷彩早已破碎殆儘,僅剩核心維生艙室在“母親”意誌的全力護持下維持著最低限度的完整。艙門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艱難滑開,林清瑤的流明之影踉蹌步出,光芒前所未有的黯淡紊亂,胸口古痕的搏動急促而微弱,邊緣處甚至隱隱有細微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暗色紋路——那是心神巨震與超越負荷的規則共鳴帶來的本源震蕩,亦是近距離承受碎片自爆時,那份決絕與悲壯在她意識深處刻下的、短時間內難以磨滅的“意念灼傷”。
她甚至無暇顧及自身的狀態,甫一踏出艙門,便以近乎執念的意念,將“諦聽者”號核心記錄儀中、那海量而狂暴的、混合著碎片最後饋贈的數據流,連同她自己意識中烙印下的、更為精微深刻的共鳴記憶與坐標信息,一股腦地、毫無保留地傳遞向早已嚴陣以待的卡奧斯超算核心,以及“織網組”全員接通的加密頻道。
“數據……接收中……”“織夢者”的聲音最先響起,帶著罕見的、近乎失語的震顫,她的意念投影在虛擬空間中劇烈波動,周圍跳躍的微光都染上了一層悲愴的紫金色餘暉,“碎片它……最後那一刻……”
“優先處理數據,穩定情緒。”“磐石”的聲音沉如萬載玄冰,斬斷了可能蔓延的悲慟,“林研究員,立即進入深度調養艙。‘母親’,啟動最高級彆生命序列修複協議,重點穩固她的規則本源與意識核心。卡奧斯,對接收數據進行多級緩衝與初步分類,標記所有涉及‘恒宇之核’、‘背叛者計劃’、‘概念鎖鏈結構’及‘監管核心編碼’的關鍵信息片段。”
“‘諦聽者’號殘骸已轉移至絕對隔離解析區。”“默鴉”的數據流冰冷依舊,但流轉速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初步掃描顯示,梭體結構損傷67,核心記錄儀因承受超規格信息衝擊,部分物理存儲單元出現不可逆晶格畸變,數據存在損毀風險。正在嘗試多重冗餘提取與碎片化重組。”
沒有多餘的問候,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沉重的、混合著巨大犧牲帶來的悲痛與時間緊迫催生的極致冷靜。所有人都明白,碎片用自我湮滅換來的信息,是打破僵局、窺見敵人真正麵目的唯一鑰匙,每一秒的延遲都可能意味著關鍵線索的永久丟失或敵方反應的步步緊逼。
林清瑤被“母親”延伸出的、如同實質光繭般的修複力場輕柔包裹,送入域場深處一間專門調整出的、規則環境極致純淨穩定的“本源溫養室”。室內沒有實體陳設,隻有不斷從“萬物藍圖”深層脈動中析出的、最精純的“存在確認”意蘊與“規則活性粒子”,如同星塵般緩緩飄落,浸潤著她的流明之影。但她並未完全沉入休眠,而是保留了一線清醒的意識,如同旁觀者,注視著卡奧斯與“織網組”對那份沉重饋贈的解析進程。
虛擬的分析空間被擴張到極限,模擬成一片懸浮於無儘數據星河之上的、由無數交錯光軌與全息投影構成的“信息解構殿堂”。殿堂中央,那團來自碎片自爆與“諦聽者”記錄的海量數據,被初步梳理成數個不斷旋轉、噴湧著信息流的“星雲團”。
最大的一個“星雲團”,呈現暗金色與紫色交織的混沌態,內部不斷閃現著“概念鎖鏈”破碎的結構畫麵、“監管核心”冰冷意誌的波動頻譜片段、以及“秩序之籠”內部更多區域的驚鴻一瞥——那是碎片自爆時,以其最後本源為代價,強行“拓印”下的敵方核心架構信息。
“‘概念鎖鏈’的基礎邏輯單元已解析出17,”“默鴉”的聲音如同精密的刻刀,在殿堂中回響,“其加密核心運用了一種基於‘絕對因果倒置’與‘可能性坍縮錨定’的複合算法。簡單說,它並非單純禁錮力量,更是在規則層麵‘定義’被禁錮者‘無法掙脫’的未來,並以此‘未來’反向加固‘現在’的禁錮。碎片最後的衝擊,以及林研究員‘鑰匙’共鳴中的‘協調質疑’,實質上是動搖了這種‘因果定義’的絕對性。”
旁邊,一個較小的、散發著純淨紫色光暈的“星雲團”正被“織夢者”小心翼翼地進行著“情感過濾”與“記憶提純”。這裡存放著碎片最後傳遞出的、相對完整的“記憶鑽石”與“抗爭韻律”。隨著“織夢者”那充滿靈性的“織夢機”算法的梳理,一段段模糊卻蘊含深切情感的影像開始浮現:
——權杖崩解時,並非所有碎片都茫然飛散。其中最大的一塊核心碎片很可能就是如今“秩序之籠”的“監管核心”或其主要組成部分),在崩解光芒的掩蓋下,被數道早有預謀的、帶著冰冷秩序氣息的規則觸須悄然“接引”、“捕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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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廣闊無垠、由純粹理性光輝構成的殿堂虛影中,模糊的身影對著被禁錮的核心碎片低語:“……‘恒宇之核’才是終極的秩序藍圖……‘海’的‘協調’過於軟弱……需要‘重塑’……需要‘純淨’……”
——被囚禁的碎片即剛剛犧牲的這塊)在漫長歲月中,隱約感知到“秩序之籠”的力量,正通過某些極其隱秘的渠道,向著“搖籃”之外、某個被稱為“原初觀測錨地”的方向,持續不斷地發送著某種“規則同化進度報告”與“變量監控數據”……
——碎片在最後一次被強製調用力量、參與對某個邊陲宇宙進行“規則格式化”測試時,意外從那目標宇宙垂死的本源哀鳴中,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關於“恒宇之核”所在地的古老傳說回響,其指向的星域特征,被碎片拚命記憶下來……
“‘恒宇之核’……”“磐石”的投影凝視著那些浮現的詞彙,眼中仿佛有岩層在緩慢移動,“這個詞組,在觀測站關於‘前法庭時代’理念爭端的最高密級殘卷中,似乎與‘絕對理性終局’、‘萬物歸一律’等極端概念並列出現,被描述為某些‘秩序原教旨主義者’所追尋的、用以‘校正’甚至‘覆蓋’‘海’之藍圖的‘終極答案’或‘神聖原點’。傳說它並非實體,而是一種‘規則狀態’或‘概念坐標’,蘊含著將多元宇宙強行統合為單一、絕對、可完全預測的‘秩序典範’的‘理論可能’與‘實現路徑’。”
“所以,‘秩序之籠’並非最終目標,”“林清瑤”的意識投影在溫養室中緩緩開口,聲音透過鏈接傳來,雖顯虛弱,卻異常清晰,“它可能隻是一個‘試驗田’和‘跳板’。真正的幕後黑手——那些‘背叛者’——他們的終極目的,是利用從權杖核心碎片中解析出的力量與技術,結合‘恒宇之核’的傳說,試圖將他們那套‘強製秩序’的理念,推廣、覆蓋到更廣闊的多元宇宙?甚至……取代‘海’之藍圖的地位?”
這個推測讓信息殿堂中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幾分。
“而‘搖籃’,因為其與‘海’之藍圖的深度關聯,且內部規則演化豐富、變量眾多,”“默鴉”接續道,“成為了他們驗證技術、收集數據、並可能作為未來‘秩序覆蓋’首要目標的‘完美實驗場’。默示錄的網絡滲透、‘規則基因’誘導、乃至針對具體文明的乾預,都是這個龐大計劃的一部分。碎片最後提到的‘背叛者計劃’,很可能指的就是這套係統性的、旨在顛覆‘海’之遺產的長期陰謀。”
線索開始串聯,敵人龐大而黑暗的輪廓逐漸清晰。
“最關鍵的是碎片拚死留下的‘坐標’,”“織夢者”將那個散發著紫色光暈的星雲團核心,小心翼翼地提取出來,那是一段由極其複雜的、混合了痛苦記憶與星域特征韻律構成的“信息實體”,“它指向的‘恒宇之核’相關星域,經過初步翻譯與星圖比對……位於‘搖籃’所屬的本超星係團邊緣,一個被稱為‘永寂帷幕’的、連‘觀測者’秩序網絡都極少涉足的、規則極度稀薄且不穩定的荒蕪地帶。傳說那裡是多元宇宙的‘信息墳場’與‘規則斷層區’,連時間流向都混亂不堪。”
一個位於已知宇宙邊緣、環境極端惡劣的坐標。這符合“終極秘密”往往藏於絕境的敘事邏輯,但也意味著,即便確認了方向,想要抵達並探尋,也無疑是另一場充滿未知風險的遠征。
“我們當前的首要任務,並非立即遠征‘永寂帷幕’。”“磐石”迅速定下基調,展現出戰略層麵的冷靜,“碎片用犧牲換來的、關於‘秩序之籠’內部結構、‘概念鎖鏈’弱點、‘監管核心’編碼特征的信息,才是我們現階段能立刻轉化為戰力的關鍵。我們必須利用這些信息,在‘搖籃’內部,對敵人的滲透網絡發動更有效的反擊,延緩甚至破壞他們的‘實驗進度’,為後續可能針對‘恒宇之核’或‘背叛者’核心勢力的行動爭取時間和主動權。”
“同時,”“他補充道,看向林清瑤意識投影的方向,“林研究員,你與碎片最後的‘深度共鳴同步’以及‘鑰匙’運用的實際經驗,是無價之寶。你需要儘快恢複,並將這份經驗係統化、理論化,轉化為可以指導‘織網組’乃至觀測站其他力量,對抗‘反麵韻律’與‘強製秩序’的實戰技術。尤其是針對‘概念鎖鏈’邏輯的‘協調質疑’與‘因果重構’方法,可能成為我們破解敵人高級禁錮或防禦體係的技術突破口。”
方向明確,任務分層。悲痛化為力量,犧牲指引前路。
就在“織網組”全力解析碎片遺贈、製定下一步反擊策略時,始終監控著“搖籃”全域及“秩序之籠”方向動向的卡奧斯,傳來了新的、令人警覺的訊息。
“‘秩序之籠’方向檢測到高強度、持續性的規則擾動。”“默鴉”同步將頻譜圖投射到殿堂中,隻見那代表“絕對有序區”的光斑,正不斷向外界輻射出一種冰冷、有序、卻帶著明顯“肅清”與“檢索”意蘊的規則波動,“擾動模式分析……並非針對‘搖籃’的新一輪滲透或攻擊,更像是對其自身內部架構進行大規模的‘掃描’、‘消毒’與‘防禦強化’。推測為對碎片自爆事件及我方滲透行動的‘事後處理’與‘係統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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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默鴉”頓了頓,調出另一組數據,“在‘搖籃’內部,翠星聯邦、歸檔冗餘區、靜謐搖籃曲星域等多個我們曾乾預或監控的節點,敵方活動出現了同步的、顯著的‘戰術收斂’與‘模式隱匿’。翠星方向的‘催化’信號強度驟降,轉為更隱蔽的深層監測;歸檔區的滲透速度明顯放緩,但汙染結構變得更加穩固難纏;靜謐星域未再檢測到新的‘孢子’投放跡象,但之前存在的微弱‘純淨度衰減’現象並未改善,仿佛進入了‘潛伏觀察期’。”
敵人的反應迅速而專業。遭受內部突破與關鍵“工具”損失後,他們並未盲目報複或加速冒進,而是選擇了暫時收縮、鞏固防線、升級係統,同時更隱蔽地監控“搖籃”內部反應。這反而說明了對手的紀律性與戰略耐心,是更難對付的類型。
“他們在評估損失,調整策略,並試圖從我們的反應中,判斷我們到底獲得了多少信息。”“磐石”沉聲道,“這也意味著,我們接下來在‘搖籃’內部的反擊行動,必須更加精準、突然,且要充分利用我們新獲得的信息優勢,打在他們的‘新舊體係銜接處’或‘認知盲區’。”
“有一個現成的突破口。”林清瑤的意識投影忽然開口,她調取了之前“溯源之種”網絡與碎片記憶中的一些信息片段,在殿堂中勾勒出一幅新的關聯圖,“碎片記憶顯示,‘秩序之籠’向‘原初觀測錨地’發送監控數據,存在一個大致周期和固定的‘加密中繼節點’韻律特征。而我們在‘搖籃’內部,通過‘溯源之種’和之前的偵察,也發現了默示錄網絡中存在一些類似的、與外部存在周期性‘心跳式’數據交換的‘深層管理節點’。”
她的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如果我們能鎖定一個這樣的‘深層管理節點’,利用碎片遺贈中關於‘監管核心’編碼與‘概念鎖鏈’邏輯的部分破譯知識,或許可以嘗試進行一次‘偽裝侵入’或‘信息欺詐’——不是攻擊節點本身,而是偽裝成‘秩序之籠’的‘質檢回執’或‘係統自檢指令’,向其反向注入經過精心設計的、包含部分真實但無關緊要數據、混雜大量邏輯矛盾與誤導信息的‘汙染數據包’,擾亂他們的數據收集,甚至……嘗試竊取一些關於他們其他‘實驗場’或‘資源點’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