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
又一場精心設計的伏擊。
陸沉接連斬殺了兩名氣關巔峰的百夫長。
他們的境界雖然不如自己,但那堪稱強橫的氣血,也給陸沉造成了相當大的麻煩。
濃重的血腥氣在山穀中彌漫,與未散的晨霧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鹹腥。
陸沉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斷玉刀橫在膝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壓抑的悶痛和灼熱。
他閉目凝神,試圖平複體內翻騰的氣血和四處作亂的傷痛。
臉色在蒼白與不正常的潮紅之間交替。
藍真真默默指揮著手下戰士快速打掃戰場,收繳還能用的箭矢,乾糧,處理屍體。
她不時擔憂地望向陸沉的方向。
這位年輕的都頭,此刻就像是一柄過度使用,遍布裂痕卻仍舊不肯歸鞘的利刃。
她走到陸沉身邊,遞過一個水囊,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都頭,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你的傷……我們都能看出來。”
“趁著現在還有機會,你帶人直接回安寧縣吧!雲蒙人的目標是你,你走了,他們的搜捕或許就會鬆懈一些。”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決然之色:“至於我們,生於斯長於斯,龍脊嶺內的地形我們比他們熟悉的多,大不了往深山老林裡一鑽,過個十天半個月,他們也就該走了,不妨事。”
“何況,寨子裡那些老弱婦孺,早先不就已經在你的命令下,開始往安寧縣遷移了嗎?這就夠了!”
陸沉緩緩睜開眼,接過水囊灌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略微緩解了身體的灼痛。
但沉重的傷勢帶來的重壓卻依舊沒有半點緩和。
他看向藍真真,又掃過周圍那些雖然沉默但眼神堅定的峒寨戰士。
這些麵孔上,有疲憊,有傷痕,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信仰的跟隨。
陸沉為他們解決了寨子裡老弱婦孺的後顧之憂,也讓他們知道陸沉是真心相待,連日來的奮戰,讓他們清楚明白,誰是真心幫自己的人,而誰是虎豹豺狼。
陸沉如今隻要一聲令下,他們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幫寨子裡的孩子們,搏一個未來!
陸沉知道藍真真的意思。
換作任何一個尋常的大乾邊軍將領,在這種情況下,“棄卒保帥”幾乎是本能的選擇。
峒寨山民?
在很多官員眼中,與山林中的野獸資源無異。
他們是可以消耗、可以犧牲的“土人”。
保存自身實力,撤回安全的安寧縣,報告軍情,等待時機,才是明智之舉。
但陸沉做不到。
這不僅是因為他曾承諾庇護養參峒,不僅是因為藍真真等人真心追隨,更源於他內心深處無法違背的原則。
他來自微末,見過底層掙紮,無法將信任自己,與自己並肩流血的人,簡單地視為可以計算的籌碼!
“遷徙需要時間,真真。”
陸沉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有力。
“老弱婦孺,拖家帶口,穿行龍脊嶺險道,速度快不了。”
“雲蒙遊騎和小隊斥候無孔不入,一旦被發現,就是滅頂之災。”
“我們在這裡多活動一日,多吸引一分注意力,砍斷一條他們的觸角,遷徙的隊伍就多一分安全,能多走一段路。”
他在藍真真的攙扶下慢慢站直身體,動作間不免牽動傷口讓他眉頭微蹙。
“而且。”他目光投向山穀外雲霧繚繞的群山,“我覺得,我們這次的收獲……還不夠。”
藍真真一愣,疑惑不解:“不夠?都頭,你焚敵糧,斬敵將,以一己之力,攪動整個戰局,邊軍能奪回長朔,你居首功!這功勞,放在哪裡都是潑天之大,怎麼會不夠?”
陸沉沒有直接解釋,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角似乎掠過一絲淡然弧度。
“有些事,不全在明麵的斬獲上,時機未到,說了也無用。”
藍真真看著陸沉平靜卻堅毅的側臉,心中縱有萬般疑問和擔憂,最終還是化為了無聲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