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脊嶺深處,山神廟。
歲月剝蝕了彩繪,風雨模糊了雕紋。
一座破落的山神廟孤零零地矗立在一處幽靜的山穀之中。
廟內神像泥胎斑駁,麵目難辨,唯有那股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屬於山川土地的沉靜氣息,亙古未變。
忽然,那泥胎神像微微漾開一層常人無法察覺,如水波般的漣漪。
一道身著古樸葛袍,麵容模糊卻自帶一股巍峨山嶽般氣度的虛影,自神像中緩步走出。
他仿佛本就是這山廟的一部分,此刻他的出現,隻是讓那原本破落的山神廟,突然少了一抹尋常不會有人察覺到的神韻。
祂——龍脊嶺的山神——並未看向廟外風景,而是微微仰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雕梁畫棟的屋頂,重重山石與茂密林海,投向了極遠處,正在生死追逐的地方。
在祂的視線中,陸沉渾身浴血,氣息紊亂如風中殘燭,正憑借著一股驚人的意誌和對地形的熟悉,在崎嶇險峻的山林中狼狽奔逃。
每一次落腳都牽扯著體內的重傷,身形踉蹌,卻不敢有絲毫停留。
而在陸沉身後百裡之外,一道土黃色的,蘊含著暴戾氣息的強者,正帶著另一個微弱卻充滿怨毒的青年,以一種遠超尋常的速度,急速逼近。
山神的目光在陸沉身上停頓了片刻,模糊的麵容上似乎掠過一絲溫和卻略顯無奈的笑意。
低聲自語,聲音如同山風穿過石隙,古老而縹緲。
“這才過去了多少年,外麵的家夥,就忘了當年在此地立下的誓言了麼……”
祂的視線越過了阿木古朗,投向了更遙遠的時光之中。
那裡有金戈鐵馬,有無端強大的氣息碰撞,滾燙的龍血當空灑落,武人的宗師被無情抹殺,最終萬籟沉寂,歸於某種沉默的約定。
“既然如此……”
山神收回悠遠的目光,重新聚焦於當下這場追逃,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淡淡的殺氣。
“那就讓老夫,幫你們回憶回憶。”
祂的目光再次落在陸沉身上,有一種長輩看到頑劣卻又有趣的後輩般的莞爾。
“不過你小子還真能惹事。”
“這才安穩了幾天?竟然就惹得一位神廟宗師親自追殺,還帶著個半死不活的皇子……嗬。”
若是陸沉能看見山神此刻的眼神,必定會困惑萬分。
那眼神中並無神靈俯瞰眾生的漠然,反而有種看著自家頑皮孩子在外闖了禍,既頭疼又有點好笑,甚至隱隱帶著點“我看你怎麼收場”的促狹意味。
半日後。
陸沉的狀態已經差到了極點。
與兀術的搏命廝殺留下的傷勢,在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亡命奔逃中非但沒有好轉,反而因為真元持續消耗,心神緊繃而不斷惡化。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像是移了位。
後心的血洞雖然不再大量滲血,但內裡殘留的那股詭異破壞力仍在蠶食著他的生機。
氣息紊亂到極點,每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痛楚。
他隻能憑借遠超常人的意誌和羅漢道果賦予的堅韌體魄,強行壓製著隨時可能崩潰的身體。
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速度和狀態,想要橫穿危機四伏的龍脊嶺,安全抵達另一側的安寧縣,至少需要三天。
而身後的追兵,根本不會給他三天時間。
甚至,半天都懸!
逃不了。
這個認知清晰而冰冷。
但陸沉眼中沒有絕望,隻有近乎偏執的冷靜。
他一邊奔逃,一邊利用自己對龍脊嶺地形的熟悉和對山中妖獸習性的了解,不斷地製造障礙,布置一些簡易的陷阱。
他刻意調整了自己的逃跑路線,將路徑引向幾處已知的強大妖獸巢穴附近,利用妖獸對陌生強大氣息的敏感與敵意,試圖引起它們的騷動和攻擊,以此來拖延追兵的速度。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他隻能祈禱,龍脊嶺深處的這些妖獸們,一個個都足夠強悍,足夠給那位宗師添點麻煩。
就在他剛繞過一片布滿毒瘴的沼澤,在一處岩壁之上狂奔時。
心中警兆狂鳴!
他來不及思考,完全是憑借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猛地向側前方一個狼狽的翻滾!
“轟——!!!”
幾乎在他離開原地的同時。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土黃色罡氣,如同從天而降的隕石,狠狠砸在他剛才立足的岩壁之上!
堅硬的岩石瞬間炸開一個直徑丈許,深達數尺的恐怖大坑。
碎石如雨般激射,煙塵彌漫!
陸沉被爆炸的氣浪掀得又滾出幾圈,咳出幾口血沫,才勉強以刀拄地,半跪著抬起頭。
煙塵稍散,兩道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大坑邊緣。
來者正是阿木古朗與兀術!
兀術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經過一日調息,加上仇恨的刺激,精神竟顯得有些亢奮。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陸沉,眼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快意,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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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啊?怎麼不繼續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