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看著界外之王。
他重複了那個問題,像是在確認一個最基礎的公理。
“所以,文明的發展,必須依賴戰爭?”
界外之王那雙灰色的眼瞳,像灰色的荒野,沒有反射出任何情緒。
她沒有回答。
她隻是,反問了一個問題。
“梅菲斯特。”
“如果一個文明,徹底沒有了戰爭,會發生什麼?”
梅菲斯特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抹。
整個中央管理塔的頂層,瞬間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全息劇場。
腳下的鋼鐵都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蔚藍色的星球。
“這是模型α。”
梅菲斯特的聲音,像是這個新世界的旁白。
“一個沒有戰爭的人類文明。”
星球的影像拉近。
一座座城市出現在界外之王的眼前。
科技很發達,但透著一種“溫和”。
飛行器安靜地滑過天空,線條流暢,沒有任何武器掛載點。
能源塔吸收著太陽能,將清潔的電力輸送到每一戶。
“技術創新,由商業競爭和科學好奇心驅動。”
梅菲斯特解釋道。
“進步是線性的,累積的,但缺少爆發性的突破。”
畫麵中,一台早期的計算機正在處理複雜的商業數據,而不是用於破解密碼或計算彈道。
“沒有了軍事需求,他們的科技樹,點亮得非常……和平。”
界外之王那雙灰色的眼瞳裡,倒映著這個和平的世界,沒有任何波瀾。
“社會結構呢?”她問。
梅菲斯特揮了揮手。
世界地圖展開。
上麵沒有龐大的帝國,隻有無數個顏色各異的城邦與鬆散的邦聯。
“戰爭是舊秩序最徹底的清道夫。”
梅菲斯特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了它,階級固化變得嚴重。社會變革隻能依賴緩慢的內部改革。”
畫麵中,一個貴族家庭正在舉辦奢華的宴會,而城市另一頭的平民,生活雖然無憂,卻看不到任何上升的希望。
“但好處是,他們很早就學會了合作。”
一個“全球治理”的議會裡,來自不同膚色、不同邦聯的代表,正在激烈地辯論著如何應對一場全球性的瘟疫。
沒有猜忌,沒有指責,隻有方案的碰撞。
“藝術呢?”界外之王又問。
場景切換。
宏偉的藝術館裡,掛滿了描繪自然、愛情與日常生活的畫作。
圖書館裡,史詩不再歌頌英雄與征服,而是探討著內心的和諧與宇宙的奧秘。
“‘勇氣’、‘犧牲’這些詞,被重新定義了。”
梅菲斯特指著一幅畫。
畫上,是一隊探險家,正在向著深海的未知進發。
“他們不再為殺死同類而感到榮耀。”
“他們為探索未知而感到驕傲。”
全息劇場裡,這個和平、精致,甚至有些過於美好的世界,在靜靜地運轉。
界外之王沉默地看完了這一切。
“很精致。”
她終於給出了評價。
“但也……很平坦。”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模型中那個正在辯論的議會。
“你看。”
“他們的辯論已經持續了三個月,但對於資源如何分配,依然沒有達成共識。”
“因為沒有一個最終的、可以掀翻桌子的暴力選項,所有人都可以在規則內,無休止地扯皮。”
界外之王側過頭,那雙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憐憫的神色。
“你剝奪了他們的戰爭。”
“也剝奪了他們用最快速度解決根本矛盾的能力。”
她又指向那些生活富足,眼神卻有些茫然的民眾。
“他們失去了對痛苦、犧牲和極限的體驗。”
“他們的文化,也因此失去了……深度。”
“梅菲斯特,你創造的,是一群被圈養的、更聰明的綿羊。”
“他們很安全,很快樂。”
“但隻要有一隻狼出現,他們就會被屠殺殆儘。”
梅菲斯特沒有反駁。
他隻是看著那個模型,看著那些因為無休止的扯皮而錯過了最佳防疫時機,最終導致瘟疫小範圍爆發的城市。
“是的。”
他承認了模型的缺陷。
梅菲斯特轉過身,直視著界外之王。
“這正是我的這個城市最大的悖論。”
“進步的動力從何而來?”
“戰爭雖殘酷,但它以最極端的方式暴露了係統缺陷、打破了路徑依賴、強迫社會學習與變革。”
“沒有這種機製,文明可能會在長期和平中陷入技術、製度、和文化的停滯,甚至在舒適中緩慢衰退。”
梅菲斯特看向著模型出神。
“如何應對不可避免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