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吏部出來,王玉瑱隻覺得腳步虛浮,方才那紙公文上的字句如同冰錐,刺得他心口發涼。
他沉默地登上馬車,車廂隨著車輪轉動輕輕搖晃,卻搖不散他眉宇間凝集的陰雲。
項方在前駕車,敏銳地察覺到公子周身籠罩的低氣壓,識趣地緘口不言,隻將馬車趕得愈發平穩,一路無話地回到了崇仁坊王府。
待車駕停穩,項方輕喚了一聲:“公子,到家了。”
車內靜默片刻,才傳來王玉瑱有些暗啞的回應:“…項方,你去宋濂那兒一趟,讓他動用關係,仔細打聽一下杭州那邊…近來有什麼風聲。”
吩咐完畢,他掀簾下車,步履略顯沉重地向府內走去。項方望著他的背影,低聲應了一句,旋即調轉車頭離去。
踏入府門,穿過廊廡,還未走近自己的院落,一陣孩童銀鈴般的嬉笑聲便隨風傳來。
隻見庭院中,妻子魚璃正抱著三歲的琰兒在雪地裡嬉戲,小琰兒裹得像個圓滾滾的雪團,正咯咯笑著試圖抓住飄落的雪花。
不遠處,慕荷帶著五歲的旭兒已然捏好了雪球,笑著朝魚璃娘倆發起“進攻”。
而另一邊,母親杜氏則緊緊摟著同樣三歲的玥兒站在廊下,柔聲哄著:“乖玥兒,那是哥哥們玩的,咱們小姑娘家要乾乾淨淨的,就在這兒陪祖母賞雪,好不好呀?”
小玥兒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應道:“玥兒陪著祖母~”
若是往常,見到這般溫馨熱鬨的景象,王玉瑱定會欣然加入,與妻兒一同嬉鬨。
可今日,好友病危的消息如同巨石壓在心口,讓他提不起半分興致。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避開這滿院的歡聲笑語,悄然繞行,獨自回到了偏院那間久未使用的書房,將門輕輕掩上,將自己隔絕在一片寂靜之中。
這一幕,恰被端著物什經過的晚杏看在眼裡。
她遲疑片刻,還是走到書房門前,輕叩門扉,柔聲道:“公子,奴婢給您把炭盆點上吧?這書房好些日子沒用了,寒氣重。”
裡麵靜默一瞬,才傳來王玉瑱低沉的聲音:“嗯。”
晚杏輕手輕腳地進去,利落地換好炭火,橘紅色的火光漸漸驅散了屋內的清冷。
她正要退出,卻聽王玉瑱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彆告訴旁人我回來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晚杏聞言一愣,隨即垂下眼瞼,恭敬應道:“是,公子。那…您若有事,隨時喚奴婢。”
她悄然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留一室漸暖的沉寂,與一腔無處安放的憂思。
窗外的雪依舊簌簌落下,王玉瑱倚在榻上,在滿室寂靜與炭火的暖意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時,窗外已是月華如水,清輝漫灑。
他微微一動,才發現慕荷不知何時來了,正倚在自己手邊,恬靜地睡著,呼吸均勻綿長。
他剛欲起身,慕荷便醒了,抬起朦朧的睡眼,見他醒了,唇角自然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聲道:“玉郎醒了?”
王玉瑱心中一動,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不是讓晚杏不要聲張我在這裡麼……”
慕荷在他懷裡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柔聲解釋:“玉郎可是冤枉晚杏了。是妾身回院時,見這書房透著燭光,心下奇怪,才進來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