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新建的公主府。
這座本應張燈結彩的嫡長公主新婚之喜的府邸,此刻卻被一片沉重的死寂與惶恐所籠罩。
白日裡那些匆忙懸掛的紅綢彩燈,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場未曾真正開始便已倉皇落幕的鬨劇留下的殘妝。
長樂公主的鑾駕停在府門前時,她幾乎是被兩名強壯的宮婦半攙半架著下來的。
婚衣沉重,珠冠欲墜,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嚇人,仿佛魂魄早已遺落在朱雀大街的那片血泊之中。
回到那間裝飾得奢華無比、卻冰冷陌生至極的“新房”,她甚至沒有力氣脫下那身象征婚姻與枷鎖的禮服,便一頭栽倒在鋪滿錦繡的床榻上。
頭重腳輕,天旋地轉,白日裡強行壓製的所有驚駭、恐懼、悲傷、絕望,以及那份對自身命運更深沉的無力感,如同終於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她本就脆弱的心防。
當夜,她便發起了高燒。
起初隻是麵色潮紅,渾身發冷,貼身侍女以為公主是受驚著涼,連忙取來厚被,熬了安神湯。
但湯藥灌下去,熱度卻不減反增,不過兩個時辰,李麗質已然陷入昏沉,臉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時而發出模糊的囈語,時而驚悸顫抖,冷汗涔涔,將中衣都浸透了。
“太子哥哥……血……好多血……”
“父皇……父皇……”
破碎的詞語從她燒得乾裂的唇間溢出,聽得守在一旁的侍女和匆匆趕來的公主府管事宦官魂飛魄散。
這不僅僅是風寒!公主這分明是驚懼攻心,神思不屬!
“快!快進宮稟報!”管事宦官聲音都變了調。
此刻宮門早已下鑰,全城戒嚴。
但公主府的令牌和“長樂公主急病”的消息,還是以最快的速度遞到了臨時主持後宮事務的韋貴妃麵前。
韋貴妃聞報,心裡也是“咯噔”一下,手中正在翻閱的關於安撫各宮受驚嬪妃的簿子都差點脫手。
壞了!
她第一個念頭並非純粹對侄女的擔憂,而是一股更強烈的、關乎自身處境與後宮穩定的驚悸。
陛下在太極殿前吐血昏厥,至今未醒;太子李承乾剛剛自刎於禦階,屍骨未寒。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陛下最為鐘愛的嫡長女長樂公主再出點什麼岔子……
韋貴妃簡直不敢想那後果!
李世民醒來後,痛失愛子,若再聞愛女病危,那會是何等雷霆震怒?
屆時遷怒起來,她們這些未能照顧好公主的後宮妃嬪,尤其是她這個目前位份最高、臨時主事的貴妃,首當其衝!
“快!傳本宮口諭,令太醫院當值院使、院判,即刻攜最好的藥材,速往崇仁坊公主府為長樂公主診治!”韋貴妃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與威嚴。
她沉吟片刻,又道:“開本宮私庫,取那支百年老山參,還有前年高麗進貢的雪蛤、南洋來的燕窩……揀最上等的補品,一並送去!”
太醫院的太醫們接到這道嚴令,也是頭皮發麻。
白日宮變,他們中不少人也被困在宮中,親耳聽到了那可怕的動靜,本就心驚膽戰。
此刻又逢最受寵的公主急病,貴妃嚴令,哪裡敢有半分懈怠?
院使親自點了兩名最擅長內科與溫病、且家世清白的太醫,帶上藥箱和宮中最好的藥材,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出了宮門,在禁軍護送下直奔崇仁坊。
公主府內,燈火通明,人人麵色惶惶。
太醫仔細診脈,觀色,問詢良久,兩位太醫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公主此症,確是因白日裡驟逢劇變,驚駭過度,心火暴熾,外邪乘虛而入所致。高熱乃是表象,根源在於心神受創,肝氣鬱結,氣血逆亂……”
簡單說,就是嚇出來的,加上急怒悲慟,內外交攻。
太醫開了方子,以清熱涼血、安神定驚為主,佐以疏肝理氣之藥。又親自監督煎藥,看著侍女給昏沉中的公主小心翼翼地喂下。
或許是藥力生效,又或許是高燒到了一個階段,後半夜,李麗質身上的熱度終於開始緩緩下降,額頭不再那麼燙手,驚悸囈語的頻率也降低了些。
守候在外的公主府眾人都稍稍鬆了口氣,連忙派人再進宮向韋貴妃稟報“熱已漸退”的好消息。
韋貴妃聞報,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但依舊不敢完全鬆懈,又賞賜了些安神的香料和綢緞,以示持續關懷。
然而,公主府內,真正貼身伺候的侍女和老成的嬤嬤,心卻並未放下。
熱度是退了,可公主的臉色,卻並未好轉。
不再是高燒時的潮紅,而是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沒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是淡青色的。
她依舊昏睡不醒,但眉頭緊鎖,即使在睡夢中,身體也會偶爾細微地抽搐一下,呼吸輕淺得仿佛隨時會斷絕。
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盛滿星河的眼眸緊閉著,眼瞼下是濃重的青影。
仿佛所有的生機,都隨著那場高燒,被一並抽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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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再次診脈後,眉頭鎖得更緊,低聲道:“外熱雖退,內耗卻劇。公主心結深重,鬱氣凝滯,非藥石所能速解。
需得……需得靜養,萬萬不可再受刺激。至於何時能醒轉,心神何時能恢複……唉,要看公主自身的造化了。”
言下之意,身體的熱病或許可控,但心裡的病,恐怕才是致命的。
公主府內外,剛剛因為退熱而升起的一絲希望,再次被沉重的陰霾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