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還坐著他的核心幕僚——市場總監、政府關係主管、法務負責人,以及從美國總部連夜飛來的亞太區戰略高級副總裁戴維·陳。空氣中彌漫著咖啡的濃香和一種無形的壓力。
“各位,都看到了?”蘇明遠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顏旭和他的旭日科技,可能快要拿到續命的氧氣了。但這氧氣,帶著特殊的味道。”
他站起身,踱步到屏幕前,用手指點了點那幾篇報道。“這些,是我們的回應,也是我們的武器。顏旭以為抱住了一條大腿,但他可能沒想過,這條大腿也會成為他的枷鎖。”
政府關係主管,一位四十多歲、氣質精乾的女性,扶了扶眼鏡,謹慎地說:“蘇總,直接批評‘大基金’和產業政策,風險很高,容易引發監管層的反彈。”
蘇明遠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殘酷的冷笑:“我們當然不直接批評。我們要做的,是引導,是放大。通過我們在海外媒體、智庫、行業聯盟中的影響力,將這場原本屬於企業之間的技術競爭、市場爭奪,巧妙地引導到更高的維度——國際經貿規則、產業政策公平性、乃至全球供應鏈的安全與穩定。”
他轉向法務負責人:“收集所有相關報道和評論,特彆是那些涉及‘不公平競爭’、‘市場扭曲’論調的,整理成冊。同時,啟動我們的‘301條款’應對預案框架,研究是否可以借此機會,推動總部向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提出關注,哪怕隻是作為一種背景噪音和談判籌碼。”
然後,他看向戴維·陳,切換成流利的英語:“David,weneed&netobally.Thisisn"tjustaboutSunrise&nore.It"sabouttesoffairplayintobalhigvesasthedefendersof&narketsandinnovationdriven&npetition,&nasthebeneficiariesofstatebackeddistortion.”(大衛,我們需要在全球範圍內構建這個敘事。這不再僅僅是關於旭日科技了。這關乎全球高科技領域公平競爭的基本原則。我們要將自己定位為開放市場和創新驅動競爭的捍衛者,同時將他們描繪成國家背景扭曲競爭的受益者。)
戴維·陳微微頷首,他是美籍華人,深諳東西方兩套話語體係:“Understood,Mingyuan.We"llleverageouralliancesinSEMI,IEEE,andotstandardsbodies.A"question"raisedinthe&nmittee&netimes&noreeffective&nplaint.”(明白,明遠。我們會利用我們在SEMI(國際半導體產業協會)、IEEE(電氣電子工程師學會)和其他國際標準組織中的聯盟關係。在恰當的委員會中提出一個“問題”,有時比正式申訴更有效。)
蘇明遠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虛擬屏幕中顏旭那家風雨飄搖的公司方向上。他的眼神冰冷,如同西伯利亞的凍土。
“遊戲升級了,諸位。”他緩緩坐回他的高背椅,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凝重的複雜情緒,“以前,我們是在和一位頗具才華的對手下棋。現在,”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我們是在和一個國家的影子下棋。”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光可鑒人的紅木桌麵上:“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會輸。恰恰相反,這迫使我們要下得更加聰明,更加戰略。我們要讓這盤棋,跳出棋盤本身。顏旭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資金,但他或許沒意識到,他也同時穿上了一件浸滿燃料的外套。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掌控火源,並在恰當的時機,點燃它。”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隻有中央空調係統發出低沉的嗡鳴。每個人都感受到了蘇明遠話語中的決心,以及這場博弈陡然提升的層級和凶險。這不再僅僅是一場商業戰爭,它正在演變為一場涉及資本、技術、輿論乃至國家意誌的複雜多維對抗。
“大基金”的投資意向書是在一個陰沉的午後送抵的。灰蒙蒙的天空壓得很低,仿佛隨時都要墜下淚來。顏旭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窗外是死氣沉沉的工業園區,幾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冷風中顫抖,像極了此刻他內心的荒涼與掙紮。
那份裝幀簡潔卻分量千鈞的文件,就平躺在他寬大的辦公桌上,封麵上的國徽圖案透著不容置疑的莊嚴。送走基金方的代表後,他沒有立刻翻開,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空氣裡彌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默,隻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規律地敲打著他的神經。
終於,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汲取某種力量,伸手揭開了文件的封麵。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前麵的條款關於資金額度、利率、使用方向,都優厚得超出預期,足以讓任何瀕臨絕境的企業家呼吸急促。這些數字像溫暖的泉水,暫時緩解了他焦渴的喉嚨。他甚至能感覺到緊繃的太陽穴稍微鬆弛了一些,南華資本逼債的猙獰麵孔似乎也在這一連串令人安心的數字前模糊了幾分。
然而,當他翻到“股權結構與公司治理”章節時,指尖的溫度驟然冷卻。白紙黑字,清晰得殘酷:“…投資方(指‘大基金’及其指定關聯方)將持有目標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
“…投資方有權提名並任命董事會過半數成員,包括董事長…”
“…創始人顏旭先生將繼續擔任首席執行官,向董事會彙報…”
後麵關於一票否決權、重大決策需董事會特彆決議通過等條款,他已經有些看不清了。字跡在眼前晃動、扭曲,化作一條條冰冷的鎖鏈,纏繞上來,勒得他幾乎窒息。
絕對控股權。董事會多數。指派董事長。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胸口。這意味著,從法律和事實上,他,顏旭,旭日科技的創始人、靈魂人物,將徹底失去對這家公司的控製。他嘔心瀝血,從郵電部技術員下海,在中關村跑斷腿,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與團隊攻克難關,像嗬護眼珠一樣看著它從一個小小的代理商鋪,成長為如今擁有自主核心技術、承載著打破外企壟斷希望的“旭日”。這裡的一磚一瓦,一代碼一芯片,都浸透著他的汗水、淚水,甚至鮮血。這裡不是“公司”,這是他的“孩子”!
一股混雜著屈辱、不甘和巨大失落感的洪流猛地衝上頭頂。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哢吧”的輕響。一股強烈的衝動讓他幾乎想要抓起這份文件,狠狠摔在地上。憑什麼?就憑他們手握重金,就可以如此輕易地奪走他十幾年的心血?他仿佛已經看到,未來某個會議上,他嘔心瀝血製定的戰略,被一個陌生的、代表著國家意誌的董事長輕描淡寫地否決;他視為兄弟姐妹的核心團隊,在新的管理體係下被拆解、邊緣化;他引以為傲的“琉璃”項目,為了所謂的“大局”或“更穩妥”的路線而被改得麵目全非……
“這是我的公司!”一個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地呐喊。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辦公桌一角。那裡靜靜躺著他那架紫檀木算盤,烏黑的木身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它見證過他最初的創業艱辛,計算過第一筆微薄利潤的狂喜,也推演過無數次驚心動魄的資本運作。它曾是“算盤”智慧的象征。
他伸出手,將那架冰涼的算盤撈進手裡。熟悉的觸感傳來,但這一次,指尖拂過光滑的算珠,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滯澀和沉重。他試圖像往常一樣,在腦海中構建模型,計算得失——失去控股權,意味著失去決策自由,可能失去企業文化,失去……他算不下去了。算盤在這裡第一次失聲了。它無法量化那種如同割舍血脈至親般的痛楚,無法計算理想被納入龐大機器後可能麵臨的異化風險,更無法權衡個人榮譽與一個產業突破口之間的輕重。
金錢的得失,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紛亂的思緒中,一個沉穩的聲音穿透時光,在他耳邊清晰地回響起來。那是他的導師,早已退居二線的趙振業,在一次品茶閒談時,看似隨意,實則語重心長對他說過的話:
“小旭啊,企業這東西,做小了,是老板自己的,賺了賠了,關起門來自己扛;做大了,是員工大家的,幾千幾萬張嘴等著吃飯,責任就重了;可要是做到了能影響一個行業,甚至關乎到國家在某條產業鏈上能不能站穩腳跟的時候……”趙老當時頓了頓,渾濁卻銳利的目光透過茶氳看著他,“它就不再僅僅是你顏旭的了。個人得失是小局,一時的意氣、控股權,都是小局。產業存亡、技術自主,這才是大局。這個賬,很多聰明人一輩子都算不明白,舍不得那點‘我的’。”
當時他聽著,深以為然,但總覺得那是一種遠方的、宏大的道理,與自己親手創立的旭日還有距離。此刻,麵對著這份幾乎要奪走他“命根子”的意向書,麵對著“琉璃”芯片可能因資金鏈徹底斷裂而夭折的絕境,趙老師的話如同醍醐灌頂,又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精準地剖開了他所有的猶豫和偽裝。
他第一次如此血肉模糊地、刻骨銘心地理解了“小局”與“大局”的含義。
他想起了“通天集團”在核心元器件上的肆意提價和斷供威脅,想起了國內無數下遊企業因此而受製於人的憋屈,想起了實驗室裡那些年輕工程師們談及技術突破時眼中閃耀的光芒,也想起了韓主任那句沉甸甸的“堅持住”。
堅持住,不是為了他顏旭個人的商業帝國,是為了那顆可能點亮中國工業物聯網自主未來的“琉璃芯”。
如果緊握著“我的公司”不放,最終結果很可能是公司和“琉璃”項目一起,在資本和競爭對手的圍剿下灰飛煙滅。而放手,讓出控股權,雖然失去了“王國”,卻可能換來“琉璃”活下去的機會,換來這條技術路線融入國家產業戰略洪流的機會,換來一個更大、更堅實的平台。
這不再是商業選擇題,這是一道關乎責任與使命的戰略抉擇。
辦公室裡的光線愈發昏暗,夜色開始彌漫。顏旭維持著撫摸算盤的姿勢,久久未動,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內心的風暴卻在持續肆虐,理想與現實、個人與家國、占有與成全,進行著最激烈的搏殺。
不知過了多久,他眼中翻騰的痛苦和掙紮,漸漸沉澱為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將那架紫檀木算盤放回原處,仿佛放下了一個時代。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支熟悉的萬寶龍鋼筆。筆尖在意向書的最後一頁,乙方(創始人)簽名處,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穩住,力透紙背地簽下了——顏旭
兩個字,寫得緩慢而清晰,仿佛用儘了他半生的力氣。落筆的瞬間,他清楚地感覺到,某種東西永遠地離開了自己,同時,也有某種更沉重、更龐大的東西,落在了肩上。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無聲地浸潤著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