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最簡潔的話語,承認了這些證據來自他過去那些遊走在灰色甚至黑色地帶的關係網。這意味著,為了拿到這個U盤,他很可能再次踏入了那個漩渦,用他剛剛發誓要告彆的方式,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
說完這些,林浩天像是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使命,身體微微鬆弛了一下,又立刻重新繃緊。他後退一步,目光再次與顏旭相遇,那裡麵沒有了之前的平靜,隻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顏旭,”他最後一次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帶著鋼鐵般的意誌,“這一次,我不會再選錯。”
話音落下,他不再有絲毫停留,猛地轉身,大步向門外走去。他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顯得孤寂而堅定,仿佛一支離弦的箭,明知前方是懸崖,也義無反顧。
顏旭看著他那決絕的、仿佛要投入無邊黑夜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他瞬間明白了林浩天話裡的含義,也預感到林浩天此去,將要麵對的是什麼。南華資本及其背後的勢力,絕不會放過這樣一個“叛徒”和泄密者。
就在林浩天的手握住門把手的瞬間,顏旭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雨聲和寂靜:“保重。”兩個字,簡單,克製,卻仿佛耗儘了顏旭所有的力氣。這是自多年前那場刻骨銘心的背叛之後,他第一次對林浩天說出帶有溫度、帶著關切的話。沒有原諒,沒有冰釋前嫌,隻是一種對即將赴險之人的、最本能的叮囑。
林浩天的腳步頓了一下,背影有瞬間的僵硬,但他沒有回頭,隻是用力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被窗外的雨聲徹底吞沒。
辦公室裡,隻剩下顏旭,和桌上那枚沉默的、卻蘊含著驚濤駭浪的黑色U盤。他伸出手,將U盤緊緊握在手心,金屬的冰涼質感直透心底。他知道,林浩天用自己最後的籌碼,也許是未來的自由,甚至是安全,為他換來了這盤棋局中,至關重要的一線生機。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林浩天留下的那枚黑色U盤,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顏旭的心上。他沒有絲毫猶豫,第一時間召集了馬國華董事長、核心董事以及絕對可靠的法務團隊。在高度保密的會議室裡,U盤裡的內容被逐一解析——錄音裡是南華資本高管與媒體掮客露骨的交易對話;轉賬記錄指向幾家空殼公司,最終流向與撰寫負麵報告的“獨立研究機構”有關聯;備忘錄碎片則清晰勾勒出他們企圖利用金融危機,打壓股價,進而低價掠奪“新旭日”控製權的完整路線圖。
證據鏈雖然部分來源存在瑕疵,但其指向的陰謀足夠清晰,性質足夠惡劣。“這是赤裸裸的金融狙擊!”馬國華震怒,儒雅的臉上布滿寒霜,“他們這是在挑戰底線!”
經過緊急磋商和更高層麵的溝通,一套組合拳迅速打出。“新旭日”董事會向監管部門提交了正式舉報材料,並同步向幾家主流媒體進行了有限度的背景通報(隱去了證據來源和具體細節,隻強調發現有針對公司的惡意做空和虛假信息傳播計劃)。同時,公司法律團隊向南華資本發出了措辭嚴厲的律師函,指控其濫用MAC條款,並暗示掌握其不當行為的證據。
風暴驟然轉向。監管機構的調查組很快進駐南華資本,要求其就相關交易和關聯賬戶做出說明。原本在媒體上若隱若現的、針對“新旭日”的負麵報道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對“維護資本市場穩定”、“打擊惡意操縱”的呼聲。南華資本的氣焰被瞬間打壓下去,他們迅速撤回了提前收貸的要求,並表示“願意基於契約精神,與‘新旭日’協商解決方案”。來自資本市場的明槍暫時躲過,壓在顏旭心頭關於公司控製權的巨石,稍稍鬆動。
然而,這暫時的喘息,代價是巨大的。就在南華資本公開表示“配合調查”後的第三天,一則社會新聞悄然出現在網絡媒體的角落,隨即被迅速傳播:“前知名投資人林浩天,因涉嫌非法商業竊密罪,被警方依法刑事拘留。”
新聞配圖是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林浩天穿著離開顏旭辦公室時那件灰色夾克,低著頭,被兩名民警夾在中間,走向警車。他的背影,與那夜決絕離開時一般無二。
顏旭看到這則新聞時,正在與供應鏈團隊開會。他的手指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停頓了足足十秒,會議室裡其他人的話語仿佛瞬間被抽空,隻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聲。該來的,終究來了。他沒有任何意外,隻有一種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了然沉入心底。
這不是巧合。這是南華資本淩厲的反擊,也是斷尾求生——必須有人為那些“來路不明”的證據負責,必須掐斷任何可能繼續追查的線索。而林浩天,這個曾經的“自己人”,如今的“叛徒”,無疑是轉移視線、實施報複的最佳對象。同時,顏旭比誰都清楚,林浩天選擇用這種方式交出證據時,恐怕就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局。這不僅是南華資本的報複,更是林浩天主動選擇的、對自己過往所有罪責最徹底、最殘酷的清算方式。他用法律意義上的“罪”,去成全他道德意義上的“義”,或者說,是他內心所認定的“贖罪”。
法律與道德,在此刻扭曲地交織在一起,難分對錯,隻剩唏噓。
通過特殊渠道的安排,顏旭在拘留所的會見室裡見到了林浩天。隔著冰冷的有機玻璃,林浩天穿著號服,剃了短發,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比上次見麵時更加澄澈,仿佛卸下了最後一層枷鎖。
“裡麵……怎麼樣?”顏旭拿起通話器,聲音乾澀。
林浩天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委屈,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讓人心酸的釋然:“挺好。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心裡……乾淨。”他頓了頓,目光透過玻璃,看著顏旭,語氣輕鬆得不像是在談論牢獄之災,“睡得比過去幾年都踏實。”
顏旭喉嚨哽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看到了林浩天眼底那片終於獲得安寧的廢墟。
“我媽那邊,”林浩天忽然收斂了笑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她年紀大了,心臟不好。彆告訴她實情。就說……我出差了,國外項目,時間比較長。”
“……好。”顏旭重重地點了下頭,將這個沉重的托付接下。
會見時間很短。沒有多餘的對話,沒有矯情的安慰。臨走時,顏旭看著玻璃那頭的林浩天,最終隻說了一句:“……在裡麵,照顧好自己。”
林浩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隻是平靜地起身,跟著管教人員離開,背影融入拘留所走廊的陰影裡,乾脆利落。
顏旭走出拘留所大門,外麵是城市常見的灰蒙蒙的天空,空氣質量並不好,帶著一股粉塵味。他停下腳步,抬頭望著那片壓抑的灰色,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到太多的憤怒或者悲傷,反而有一種複雜的、如釋重負的空曠感。那片自從林浩天背叛以來,就一直籠罩在他心頭,混合著憤怒、失望、不甘與某種難以割舍的舊日情誼的厚重陰雲,似乎在林浩天轉身走入監牢的那一刻,被猛烈地撕開了一道口子。一部分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隨著林浩天的“斷尾”之舉,悄然散去了。
糾纏多年的恩怨,以這樣一種慘烈而徹底的方式,畫上了一個帶著血色的休止符。前路依然荊棘密布,但至少,一個心結,以他未曾預料的方式,解開了。代價,是林浩天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