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曆九千八百載,青雲宗,星辰秘境。
這裡並非尋常意義上的洞天福地,沒有飛瀑流泉,沒有仙禽異獸,甚至沒有濃鬱到化不開的靈氣雲霧。有的,隻是無垠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永恒寂靜、緩緩運轉的無數星辰光點。
它們並非真實的星辰,而是曆代青雲先輩,乃至更古老的存在,在此地留下的星辰道韻與自身對宇宙法則的感悟所凝結的具象化光輝。它們按照某種玄奧至極的軌跡運行,彼此牽引,交織成一片微縮的、靜謐的宇宙圖景。光芒清冷,不帶絲毫溫度,卻蘊含著滋養神魂、穩固道基的無上妙用。
在這片微縮宇宙的最中央,最深邃的黑暗核心處,懸浮著一具身軀。
正是林風。
他雙目緊閉,麵容安詳得如同沉睡,身上那件原本破損不堪的青袍已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襲用萬年星辰紗與九天雲錦織就的素白長袍,其上隱隱有星河流轉的暗紋。長袍之下,他那曾經硬撼“虛無君王”、閃耀星海的強橫肉身,此刻卻布滿了蛛網般細密的裂痕。這些裂痕深邃,仿佛精美的瓷器被摔碎後勉強拚接起來,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感,似乎輕輕一觸,便會徹底崩解,化為飛灰。
沒有任何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生命體征、能量波動、神魂韻律……所有代表“存在”的跡象,都已降至冰點,幾近於無。他就像一顆真正燃儘了所有光和熱的星辰殘骸,冰冷、死寂地漂浮在宇宙的墳場之中。
唯有周圍那些星辰光點,依舊忠誠地、不知疲倦地環繞著他,灑下柔和而持續的星輝。星輝如絲如縷,滲透進他肉身的每一道裂痕,試圖撫平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溫養那近乎徹底枯竭的本源。這個過程緩慢到令人絕望,如同水滴石穿,星輝沒入,裂痕卻未見絲毫彌合的跡象,隻是勉強維持著不再惡化。
……
秘境之外,並非想象中的山洞或宮殿,而是一座懸浮於九天之上、完全由透明晶石構築的觀星台。觀星台邊緣,銘刻著無數繁複古老的星辰符文,與秘境內的星辰圖景遙相呼應,汲取著來自諸天星鬥的微弱力量,彙入秘境。
兩道身影,靜靜地佇立在觀星台邊緣,已不知站立了多久。
左側一人,白衣勝雪,青絲如瀑,容顏清麗絕倫,卻帶著揮之不去的憔悴與蒼白。她是周明月。那雙曾映照日月、明亮動人的眼眸,此刻失去了所有神采,隻是空洞而執著地透過晶壁,望著秘境深處那片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微小如塵的光點——那是林風所在的位置。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數月未消的月牙形印記,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所有的感知,似乎都隨著秘境中那人的沉寂而一同麻木了。
右側,則是一身星藍長裙的星瞳。她原本靈動璀璨如星辰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層陰影,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憂慮與疲憊。與周明月純粹的悲傷不同,她的眼神中,還多了一份源自血脈深處的細微感應,以及一份沉重的責任。
“明月姐姐,”星瞳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打破了觀星台上令人窒息的寂靜,“回去吧,你已經在此守了三個月了。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撐不住的。”
周明月恍若未聞,目光沒有絲毫移動,隻是輕輕搖頭,聲音微弱卻堅定:“我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陪著他。”
星瞳心中暗歎。她理解周明月的心情,自己何嘗不是心焦如焚?但她身負星靈殿血脈,又與林風有著特殊的星辰聯係,更能清晰地感知到林風狀態的詭異與複雜。那並非簡單的死亡,而是一種……超越了常規生命定義的、難以言說的沉寂。
“姐姐,林風大哥的狀態很特殊。”星瞳斟酌著詞語,試圖給予一些希望,哪怕這希望渺茫如星塵,“他的肉身雖瀕臨破碎,生命之火幾近熄滅,但我能感覺到……在那最深處,似乎還有一點微弱的、與那‘星辰之繭’相連的感應未曾徹底斷絕。就像……就像埋藏在無儘灰燼下,唯一一點尚未完全冷卻的餘燼。”
周明月嬌軀微微一顫,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星瞳,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光:“真的?風哥他……真的還有一絲生機?”
“我不能完全確定,”星瞳沒有欺騙她,如實說道,“零的生命探測儀沒有任何反應。但我的血脈,還有當初在星靈殿傳承中得到的一些模糊記憶告訴我,當星辰修行到極高深處,尤其是觸及‘本源’與‘概念’層麵時,生與死的界限,或許並非我們凡人理解的那般絕對。林風大哥最後與那‘原始星辰之心’碎片融合,以身化封印……他的狀態,可能已經超出了普通修士的範疇。”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維持這星辰秘境的運轉,以最精純的星辰道韻溫養他的肉身,保住這最後的‘軀殼’。同時,等待……等待那一點‘餘燼’,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能重新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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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周明月喃喃重複著這個詞,眼中剛剛亮起的光芒又黯淡下去。等待多久?一年?十年?百年?還是千年萬年?對於修行者而言,時間或許漫長,但這種毫無把握、看不到儘頭的等待,才是最煎熬的酷刑。
就在這時,觀星台邊緣的空間泛起一陣漣漪。一個高大魁梧、留著板寸、瞎了一隻眼、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疤痕的漢子,和一個身材嬌小、穿著簡潔科技服、麵無表情的少女,同時顯現出身形。
是鐵疤和零。
鐵疤手裡拎著一個巨大的、散發著寒氣的玉箱,裡麵裝滿了最高品質的星辰靈液和溫養神魂的“安魂檀香”。他那隻獨眼中,往日裡的凶悍與不羈已被深沉的悲痛和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所取代。他將玉箱小心翼翼地放在觀星台中央的陣法節點上,陣法自動運轉,開始抽取其中的精華,化作無形的滋養之力,彙入秘境。
“老大今天怎麼樣?”鐵疤的聲音粗糲沙啞,像是砂紙摩擦。
星瞳輕輕搖頭:“還是老樣子。肉身狀態在秘境滋養下勉強穩定,沒有繼續惡化,但……複蘇的跡象,依舊沒有。”
鐵疤獨眼一紅,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晶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晶壁紋絲不動,反震的力量卻讓他拳頭破裂,鮮血直流。他卻毫不在意,隻是低吼道:“媽的!都怪我!當初要是再強一點,能替老大多擋幾下……”
“邏輯錯誤,鐵疤。”零冰冷的電子音響起,打斷了她的自責。她眼中淡藍色的數據流平穩地掃過秘境方向,進行著每日例行的無效檢測。“根據戰鬥記錄分析,最後與‘虛無君王’的對抗,是法則層麵的直接碰撞。非化神期戰力,介入的生存概率低於0.001。你的存在,在前期清剿魔魘和護衛艦隊的戰鬥中,貢獻率評估為17.3,不可或缺。”
零轉向周明月和星瞳,用她那特有的、毫無波瀾的語調彙報:“宗門資源調度序列已按照最高優先級‘聖主複蘇計劃’執行。本月從‘玄黃商隊’交換來的‘九轉還魂草’精華液已入庫,正在分析其成分與林風肉身狀態的適配性。另外,泰坦遺族使者留下的‘力量符文’穩定性研究取得進展,初步判斷可用於加固秘境空間結構,間接提升能量傳輸效率1.7。”
她的話語冰冷而精確,像是一份毫無感情的報告。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已經是她表達關心和儘力的方式。她將自己沉浸在無數數據和研究中,試圖從理性的角度,找到任何一絲可能喚醒林風的方法。
周明月對著零微微頷首,聲音輕柔:“辛苦你了,零。”
零眨了眨眼,數據流微微加速:“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選擇。”
四人再次陷入沉默。觀星台上,隻有秘境星辰運轉的微弱嗡鳴,以及資源陣法抽取靈液時發出的、幾不可聞的汩汩聲。一種無形的沉重壓力籠罩著每個人。
……
與此同時,在那具沉寂肉身的最深處,在那超越了物質與能量、時間與空間的某個奇異維度——星辰珠的內宇宙之中。
這裡,同樣是一片死寂的末日景象。
曾經,在林風巔峰時期,這片內宇宙雖隻是雛形,卻也擁有著初生的星辰,流淌的星輝,以及微弱的法則脈絡。而此刻,放眼望去,隻有無邊無際的混沌與破碎。
天空是灰蒙蒙的,布滿了空間裂痕,如同破碎的鏡麵。大地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大地的話)是無數法則碎片、崩壞的道則以及林風自身破碎神魂意念混合而成的、毫無生機的荒蕪土壤。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流動的能量,一切仿佛都凝固在最終崩壞的那一瞬間。
在這裡,時間的概念也變得模糊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