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遺響”號殘骸在臨時搭建的“流轉核心”驅動下，拖拽著微弱卻穩定的乳白色光尾，緩緩駛離那片依附了不知多久的巨大星骸墳場。
飛船內部，剛剛恢複基礎功能的照明係統讓原本死寂的通道染上一層病態的蒼白。星瞳站在勉強恢複運作的指揮艙——一個半圓形、牆壁布滿類似神經網絡般發光脈絡的空間中央，目光緊盯著前方由生物質水晶投射出的模糊外部影像。
影像中，星骸之海那令人窒息的黑暗與破碎的輪廓緩緩後退。更遠處，那團籠罩一切的、緩慢旋轉的混沌色“源初之渦”主體，如同一隻巨大到無法形容的眼睛，冷漠地凝視著闖入者。渦旋外圍，不時有暗紫色的電光無聲劃過，那是“噬光者”活動時擾動高維能量留下的殘跡。
“推進器出力穩定在17，航向鎖定‘渦心’方向，偏差角正逐步修正。”影刃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他正站在一個類似控製節點的水晶簇旁，雙手虛按在上麵，陰影之力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與飛船的生物傳感係統耦合，輔助進行航向微調。這種操作方式極為消耗心神，但他冷峻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動。
“……光織網初步穩定……能量泄露率降至可接受範圍……”曦的光影在心晶旁搖曳，作為飛船殘存“集體意識”的主要接口，它正全力協調著各處剛剛複蘇的係統，傳遞出的意念帶著明顯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專注，“……外部感知陣列……恢複47……正在過濾強乾擾背景噪音……”
星瞳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另一個方向。那裡，零的子程序正以一種更直接的方式，通過臨時連接的數據端口，接入飛船殘存的數據庫和感知信號流，進行更深層次的分析。
“秩序化脈衝信號解析進展。”零那特有的平靜電子音響起，“信號源距離約1.2標準天文單位，位於我們當前航向略偏西南方位。脈衝頻率極高，間隔絕對規律，能量特征呈現高度壓縮與加密態。初步模式匹配：與聯盟數據庫中記錄的‘肅正協議’早期版本‘淨化者’單位，有73.2的相似特征，但信號更純粹，能量利用效率預估高出三個數量級。”
“淨化者……”星瞳眉頭緊鎖。在星辰聯盟與“肅正協議”的戰爭中，“淨化者”是標準的先鋒與偵察單位，冰冷、高效、悍不畏死，擅長信息收集與初步接觸評估。如果零的分析沒錯，這意味著“肅正協議”不僅注意到了“源初之渦”，而且已經派出了更先進、更專業的偵察力量深入此地。
“能判斷它們的意圖嗎？是在進行常規偵察，還是已經鎖定了特定目標？”星瞳追問。
“數據不足，無法精確判斷。”零回答，“但根據脈衝信號的掃描模式分析，其覆蓋範圍呈現‘錐形擴散，焦點凝聚’特征。當前焦點區域……正在緩慢移動，與我們當前航跡的延長線，有37的概率在未來三至五個標準時內產生重疊。建議：改變航向或加速脫離其潛在掃描扇區。”
重疊概率超過三分之一！這絕不是好消息。
“曦，以飛船現在的狀態，最大安全航速能提升到多少？改變航向對‘流轉核心’的負荷有多大？”星瞳迅速問道。
曦的光影波動了一下，似乎在快速計算：“……最大安全航速……可提升至32……但能量消耗加劇……續航時間縮短……”
“……改變航向……負荷增加15……若頻繁機動……可能超出‘共鳴水晶’的瞬時承載閾值……”
“……建議……維持當前航向與速度……利用星骸背景掩護……賭……不被鎖定……”
“賭？”星瞳搖頭。麵對“肅正協議”，尤其是可能更先進的型號，任何僥幸心理都等同於自殺。她見識過那些“秩序吞噬者”的可怕，它們就像宇宙中最精確、最無情的獵殺程序。
“不能賭。零，立刻計算最優規避航線，要求在儘量不遠離‘渦心’大方向的前提下，以最快速度脫離其潛在掃描扇區，並尋找下一處可供隱蔽或獲取資源的大型星骸或能量擾動區。”星瞳果斷下令，“曦，準備配合調整航向與動力輸出。影刃，保持最高警戒，尤其注意是否有小型、隱形的單位接近。”
“明白。”零的電子音依舊平靜，但數據處理的光標在投射影像上瘋狂閃爍。
“……正在計算……生成三條備選航線……”曦也立刻回應。
影刃隻是微微點頭，陰影之力似乎更加內斂，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以他為中心緩緩擴散開去，感知著飛船外部最細微的能量與物質流動。
很快，零給出了計算結果。三條虛線的航線出現在星圖上，其中一條呈現出一個巧妙的“之”字形折轉，雖然會多繞行約15的路程，但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幾處大型星骸殘骸群和一處已知周期性能量湍流區作為掩護，並且在繞行末端，航線會切入一片被曦標注為“古代戰場殘響區”的星域——那裡殘留著極其混亂的法則碎片和能量輻射，或許能乾擾“秩序化脈衝”的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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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選這條。”星瞳指著那條“之”字形航線，“曦，執行。”
“……調整開始……”曦的光影穩定下來，將調整指令通過光織網傳遞到飛船各處。細微的震動傳來，“流光遺響”號那乳白色的光尾輕輕一擺，船頭開始緩緩偏轉。
星瞳能感覺到，臨時搭建的“流轉核心”發出了輕微的、仿佛不堪重負的嗡鳴，三枚“共鳴水晶”的光芒也隨之明暗不定地閃爍了幾下。但最終，係統穩定下來，飛船開始沿著新的軌跡加速。
“航向修正完畢，加速至25……能量消耗速率上升18……”曦報告。
星瞳稍微鬆了口氣，但心中的弦依舊緊繃。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規避。隻要他們還在這片區域活動，隻要“肅正協議”的探測器還在掃描，被發現就是遲早的事。他們必須儘快與淩星彙合，或者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處，又或者……弄清楚“肅正協議”深入此地的真正目的，以及那所謂的“鑰匙”或“鎖”到底意味著什麼。
“曦，趁著現在相對穩定，我需要查閱你們數據庫中所有關於‘源初之渦’核心區域、‘噬光者’、‘秩序吞噬者’，以及‘鑰匙’和‘鎖’的資料，越詳細越好。”星瞳看向那團躍動的光影，“特彆是關於‘渦心之眼’附近時空異常的記錄，以及任何關於‘信息奇點’的描述。”
“……數據……損毀嚴重……”曦的意念帶著歉意，“……但……‘古代觀測日誌’和部分‘先哲猜想’……或許殘存……”
“……我……嘗試整理……傳輸給你……”
很快，一些斷斷續續、充滿乾擾噪點的影像和意念碎片，開始通過心晶與星瞳的星靈之力連接，流入她的意識。
信息極其破碎，且充滿隱喻和不確定的描述：
·古代觀測日誌片段a時間坐標無法解析）：描述“渦心”並非一個固定的點，而是一個不斷變幻的“邏輯視界”。觀測者記錄下了“時間回流”、“因果倒置”、“可能性坍縮”等匪夷所思的現象。有先哲警告，靠近“渦心”意味著放棄線性思維的“錨點”。
·古代觀測日誌片段b：提及在“渦心”外圍的“時空褶皺”中，偶爾會“打撈”到來自其他宇宙、其他時間線的“漂流瓶”——一些蘊含著陌生法則信息或文明片段的奇異造物。有些造物散發出讓晶耀文明都感到心悸的“秩序”或“混亂”氣息。
·先哲猜想記錄來源模糊）：推測“源初之渦”是多元宇宙的“信息與物質歸墟”，同時也是潛在的“再發射點”。所謂“鑰匙”，可能是指能夠穩定“渦心”附近極端環境、或者安全“打撈”或“投放”信息的某種“協議”或“權限”。而“鎖”，則可能是指防止“渦心”力量無序擴散、或被不當利用的某種“封印”或“抑製機製”。
·關於“信息奇點”：隻有隻言片語，稱其為“渦心深處最明亮也是最黑暗的光”，是所有流至此地信息的“最終凝聚態”，也是“噬光者”追尋的終極食糧，或許……也蘊含著“鑰匙”或“鎖”的密碼。
·關於“噬光者”與“秩序吞噬者”：一份極其古老的、近乎傳說的記錄提到，這兩者似乎是某種更宏大、更古老的宇宙“平衡機製”或“清理協議”的不同執行分支。一個針對“信息”光、記憶、文明烙印），一個針對“結構與秩序”物質、法則、文明實體）。它們在極其遙遠的過去似乎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可能遵循某種“輪值”或“周期”。但記錄也警告，當這兩者同時、並且高頻率地出現在同一區域時，往往意味著該區域被標注為“高優先級清理目標”或……“存在重大變數源頭”。
變數源頭？星瞳心中一動。是指“源初之渦”本身？還是指……像她和淩星這樣的“闖入者”？亦或是……那所謂的“鑰匙”或“鎖”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信息碎片太少了，拚湊不出完整的圖景，但至少提供了一個模糊的框架。星瞳將這些信息與淩星傳來的警告小心噬光者與秩序者）以及當前遭遇的情況結合起來，一個令人不安的推測逐漸清晰：
“源初之渦”深處，可能存在著某種足以影響多元宇宙平衡的東西鑰匙鎖信息奇點）。這東西吸引了代表“信息清理”的“噬光者”和代表“秩序清理”的“肅正協議”同時前來。“噬光者”可能已經活動了更長時間，而“肅正協議”則是新近加入，或許代表著“清理協議”判定此處風險升級。
而她和淩星，以及可能幸存的其他同伴，則意外或是注定？）卷入了這場可能關乎多元宇宙某個側麵的巨大漩渦之中。淩星似乎因為其特殊狀態歸墟道體？與“虛無”相關？）而處於一個更微妙、甚至可能更接近真相核心的位置。他正在趕來，但也麵臨著未知的危險。
他們必須儘快彙合，並設法在兩大“清理機製”的夾縫中，找到生存乃至破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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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星瞳沉浸於信息分析與思考時，零的提示音再次響起：“警告：檢測到秩序化脈衝信號強度在預期掃描扇區外出現異常增幅。增幅來源：非原信號源方向。新信號源方位：東南偏東，距離約0.8標準天文單位。信號特征：高度一致，判定為同類型單位，數量……至少三。”
“什麼？！”星瞳猛地抬頭看向星圖投射。隻見在他們剛剛脫離的那片潛在掃描扇區之外，另一個方向上，三個新的、代表秩序化脈衝的信號源被標記出來，而且正在移動！它們的移動軌跡，隱隱呈現出一種……包抄的態勢？
“它們發現我們了？”影刃的聲音帶著冷意。
“……不一定……”零分析道，“新信號源的出現位置，更靠近一片高密度星骸區。可能它們原本就在該區域執行掃描任務，因我們的航向改變，使得我們進入了其另一個側向掃描扇區的邊緣。但……其移動軌跡的‘包抄’意向概率，已上升至68。”
“改變航向，加大動力輸出，向‘古代戰場殘響區’全速前進！”星瞳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下令。不管對方是恰好掃到還是已經鎖定，當對方表現出明顯的戰術意圖時，最好的選擇就是立刻脫離接觸。
“……動力輸出提升至32極限！”曦的光影光芒大漲，整個飛船內部都響起了更加明顯的能量嗡鳴和結構呻吟聲。乳白色的光尾驟然拉長變亮，“流光遺響”號如同受驚的遊魚，猛地再次加速變向，朝著那片被標記為充滿混亂法則碎片的星域衝去。
幾乎在他們完成機動的同時，零報告：“原信號源方向，脈衝頻率加快，能量讀數上升15，疑似進入追蹤或鎖定模式。新出現的三個信號源，移動速度加快，包抄態勢更加明顯。預計……23分鐘後，我們將進入最先抵達單位的有效探測或攻擊範圍。”
“影刃，隨時準備接敵，優先破壞或乾擾其探測裝置！”星瞳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星靈長劍上，雖然知道麵對可能是“肅正協議”的先進單位，近戰機會渺茫，但她必須做好準備。
“……前方即將進入‘星骸迷廊’區域……”曦提示道，“……該區域……空間結構受古代戰役影響……極度不穩定……存在大量‘法則鋒刃’和‘空間褶皺’……”
“……飛船護盾……幾乎為零……穿越風險……極高……”
“顧不了那麼多了！衝進去！”星瞳咬牙道。利用複雜環境擺脫追蹤，是眼下唯一的選擇。
“流光遺響”號一頭紮入了一片更加混亂的星域。這裡的星骸不再是相對分散的碎片，而是如同被無形巨力扭曲、揉碎後胡亂堆砌在一起的怪異造物。有些像是被拉成麵條般的戰艦殘骸纏繞著破碎的行星地核；有些則呈現出違反幾何規律的疊加態，仿佛同時存在於多個位置。空間中，不時可見一道道細微的、卻散發著危險波動的黑色裂隙法則鋒刃），以及如同水波般蕩漾、讓光線扭曲的褶皺區域。
飛船的感應器屏幕瞬間被大量亂碼和警報覆蓋。曦不得不集中全部精力，利用光織網和殘存的生物本能，勉強在混亂中尋找相對安全的縫隙穿行。船體不時傳來劇烈的震動和刮擦聲，那是與飄浮的微小物質或擦過空間褶皺邊緣造成的。
後方，零冷靜地報告著追蹤者的動態：“敵方單位減速，於‘星骸迷廊’邊緣徘徊，釋放更多掃描脈衝。初步判斷，其對穿越此區域存在忌憚或需重新計算路徑。為我們爭取到約812分鐘時間。”
“很好！繼續深入！”星瞳緊盯著前方光怪陸離的景象，心懸在嗓子眼。每一次震動都讓她擔心“流轉核心”會不會崩潰，或者船體會不會直接被一道“法則鋒刃”切成兩半。
就在他們艱難穿行了約五分鐘後，前方豁然開朗——他們衝出了“星骸迷廊”最密集的區域，進入了一片相對“空曠”的星域。但這裡的“空曠”，並非真正的虛無。
眼前是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