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盟曆,新紀元十二年,仲夏。
“鐵壁”防線外的非軍事緩衝區,如同一道剛剛結痂的傷口,脆弱地橫亙在星辰聯盟與神聖秩序聯邦之間。周明月在“堅壘號”上的談判進入了第四輪,議題從軍事脫離接觸,擴展到了貿易、文化交流、乃至部分技術標準的有限互認。每一輪談判都像是在布滿荊棘的冰麵上行走,既要防止滑倒,又要小心不被刺傷。
談判桌對麵,裁決官阿爾法seven的金屬麵具般的臉孔從未改變,但他的兩位副手——那位軍事副官眼中偶爾閃過的數據流光,以及那位秩序祭司指尖無意識勾勒的銀色符文軌跡——都被周明月敏銳地捕捉到。聯邦對這場談判的重視程度,遠超他們表麵展現出的冷漠。
“……基於對等原則,聯邦願意開放七個非敏感科技領域的學術數據庫查閱權限,作為交換,聯盟需公開‘規則柔化濾波器’的核心算法框架驗證邏輯,以確保其符合《泛宇宙文明交戰公約》中關於‘非攻擊性防禦技術’的定義。”阿爾法seven的聲調毫無波瀾。
陸文遠輕輕吸了口氣。開放學術數據庫是甜頭,但要求公開濾波器的核心驗證邏輯,這等於要聯盟自證清白,且暴露部分技術思路。聯邦的技術逆向能力不容小覷。
“裁決官閣下,”周明月微笑,“濾波器是純粹的防禦性技術,其存在本身就是為了對抗貴方攻擊性的‘秩序壓製場’。要求防禦方自證無害,而攻擊方無需任何承諾,這似乎不符合對等原則。我們更傾向於雙方共同成立技術互信工作組,在隔離環境下,由中立方對彼此宣稱的‘非攻擊性防禦規則穩定技術’進行聯合評估,評估結果雙方共享。這樣既保護了各自的核心技術機密,又能建立切實的互信。”
巨岩長者緩慢點頭:“此法兼顧安全與坦誠。”
光語者·靜瀾周身光暈柔和:“靈能亦可作為輔助驗證手段,感知技術運用時的意圖漣漪。”
阿爾法seven沉默了片刻。他背後的聯邦顯然沒料到聯盟會提出這樣一個反製方案,這需要更複雜的博弈。“此提議需呈報最高議會審議。在獲得批複前,相關議題擱置。”
談判再次陷入僵持。但周明月並不急躁。每一次看似無果的拉鋸,都在為後方的林風和聯盟爭取寶貴的時間。她端起麵前“磐石”文明特產的岩芯茶,抿了一口,目光掃過舷窗外——一艘噴塗著聯邦徽記、卻標注著“文化使團”的小型艦船,正在“堅壘號”的引導下,緩緩駛向緩衝區另一側,一個剛剛搭建起來的、名義上用於雙方民間交流的臨時空間站。
意識形態的滲透,已經隨著“停戰”的幌子,明目張膽地開始了。
“新長安”,萬象星壇地下深層分析室。
零的核心光團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明亮,也更急促地脈動著。它正同時處理著數十項超高優先級任務:監控邊境談判實時數據流;解析玉佩晶石內不斷衰變的信息;模擬聯邦“秩序漣漪”與“永眠回廊”異動的共振模型;篩查聯盟內部信息網絡中的滲透痕跡;分析“溯源”小隊成員在模擬環境中的生理與神魂數據……
“主上,”零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凝重,“玉佩晶石的信息衰變速度在過去的十二個標準時內,突然加快了300。最後殘留的關於那‘背影’的碎片徹底消散。同時,晶石內部以及我們分析環境周圍檢測到的‘標記’活性,上升了15個百分點。有96.7的概率,標記的源頭或關聯物,正在接近我們的宇宙,或正在被激活。”
林風站在觀測窗前,臉色沉靜。窗外並非真實星空,而是零模擬出的、基於玉佩殘留信息與“萬象星圖”數據庫拚湊出的“永眠回廊”外圍景象——一片死寂、色彩黯淡、星辰仿佛蒙塵的詭異空域。在那片空域的深處,一個模糊的光點,以及環繞其周圍、不斷試圖侵蝕它的暗影與銀色符文,正在緩慢地、無聲地演繹著那場不知持續了多久的攻防。
“標記活躍,意味著我們這裡被‘關注’的程度在加深。”林風緩緩道,“也可能是‘回廊’那邊的局勢正在惡化,導致標記被被動激發。零,以你的算力,能否在標記被完全觸發前,對其進行逆向汙染或邏輯覆寫?哪怕隻是製造一個短暫的、指向虛假坐標的誤導信號?”
“理論可行,但需消耗大量‘原初神紋’解析出的本源規則力量,並動用超過30的預留戰略算力,持續時間不超過72標準時。期間,對其他關鍵任務的監控和運算能力將大幅下降。”零回答,“且成功率受未知變量影響,預估在41至68之間。”
“做。”林風斬釘截鐵,“‘標記’是懸在頭頂的利劍,必須暫時移開或讓它指向彆處。至於算力,優先保障邊境態勢監控、內部網絡淨化和‘溯源’小隊訓練。其他研究可以適度放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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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確認。開始調用戰略算力與本源規則儲備,構建‘海市蜃樓’誤導協議。預計六標準時後啟動。”零的光團開始分出數道更加凝實的光流,投入分析室四周牆壁上浮現的複雜立體符文中。
林風轉身,目光重新投向模擬星圖。那點“光”……到底是什麼?玉佩的製造者,那個留下“溫暖而堅定”背影的存在,是否還在?聯邦在“回廊”邊緣活動的真正目的,又是什麼?僅僅是為了某種古老的“秩序獻祭”儀式?還是說,他們也在圖謀那點“光”?
線索太少,謎團太多。而最大的危險在於,這一切似乎都與那潛藏在聯盟內部、可能已經蘇醒的“原初惡魔”隱患,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關聯。混亂、秩序、還有那點奇異的“光”……三者之間,究竟構成了怎樣一個古老的三角?
就在這時,星瞳的加密通訊接入,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氣:“道主,抓到了。那個在學府區活動的‘鼴鼠’,真名叫趙銘。安全部門在他的私人數據節點裡,不僅發現了大量聯邦意識形態宣傳材料的定製化改編版本,還找到了他與至少三個不同中間人的加密通信記錄。其中一條最新指令,是煽動科學院內部對‘原初神紋’研究‘效率低下、資源浪費’的質疑,並試圖拉攏部分年輕研究員,組建一個‘高效科研促進會’。”
“動作真快。”林風眼神微冷,“人呢?”
“已經控製。但他隻是外圍棋子,所知有限。他的上線使用了多重跳轉和人格偽裝,零正在追溯,但對方非常狡猾,可能已經切斷了聯係。”星瞳頓了頓,“另外,根據趙銘的供述和他數據節點中的記錄,過去一個月,至少有十七名來自不同領域的聯盟年輕精英,以各種方式接觸過聯邦‘理念’。其中三人表現出明顯興趣,兩人已經參與了非正式的線上‘研討小組’。這些小組表麵上討論學術和哲學,實則潛移默化地灌輸聯邦價值觀,並許諾‘更廣闊的發展平台’和‘直達真理的清晰路徑’。”
青年一代,果然是他們重點滲透的目標。林風想起講座上那幾個眼神銳利、心存疑慮的學生。聯邦的“秩序福音”,對於那些渴望快速成功、厭倦紛爭、對聯盟現狀不滿的年輕人,確實有著不小的吸引力。
“不要打草驚蛇,對那十七人進行外圍觀察和評估。”林風道,“重點不是懲罰被影響者,而是摸清聯邦的滲透網絡、話術體係和‘許諾’的具體內容。他們給了什麼樣的‘平台’和‘路徑’?是物質利益,還是學術機會,或者是……某種力量的捷徑?”
“明白。”星瞳應道,“還有一事,鐵疤的‘溯源’小隊訓練進展很快,但模擬環境畢竟與真實‘永眠回廊’相差甚遠。鐵疤請求,是否能在緩衝區內,尋找一處規則相對沉寂、類似‘回廊’外圍環境的區域,進行短期實境適應性訓練?”
林風沉思片刻。“可以。但必須絕對隱蔽,地點由你親自挑選,並布置最高級彆的屏蔽和預警。訓練時間控製在五天內。告訴鐵疤,小隊成員不僅要適應環境,更要學習如何在那樣的環境中隱藏自身,以及……識彆可能存在的、來自‘回廊’內部或聯邦的異常信號。”
“是。”
通訊結束。林風獨自站在分析室中,感受著零啟動“海市蜃樓”協議帶來的細微規則擾動。聯盟就像一艘航行在暴風雨前夕的船,外部是聯邦的明槍暗箭和“永眠回廊”的未知陰影,內部是思想的暗流與潛伏的隱患。而他這個船長,必須同時盯著雷達、穩住舵輪、安撫船員,還要判斷遠方那片最濃重的烏雲後麵,到底藏著什麼。
衍化之道,包容變化,引導潮流。但前提是,船不能先沉了。
三日後,“新長安”中央政務區,聯盟最高科學院大禮堂。
這裡正在舉行一場規格極高的內部研討會,議題是“戰時狀態下聯盟科技研發的資源配置與效率優化”。參會者除了科學院各領域的權威泰鬥,還有來自軍方、工業部門、民生保障係統的代表,以及少數經過嚴格篩選、在各自領域嶄露頭角的青年學者。
會議氣氛從一開始就有些微妙。主持人是科學院德高望重的老院長,一位在靈能工程學上造詣極深的人類老者。他首先肯定了聯盟在“原初神紋”、“規則柔化濾波器”等項目上取得的突破性進展,強調了跨文明合作與自由探索的重要性。
但很快,一位來自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副所長,一位以作風強硬、注重實效聞名的磐石族學者“崗岩”,就提出了不同意見。
“院長,各位同仁,”崗岩的聲音如同兩塊岩石摩擦,“我並非否定自由探索的價值。但在聯盟資源極其有限、外部威脅迫在眉睫的當下,我們是否應該對研發方向進行更嚴格的優先級排序和集中管理?例如,‘原初神紋’項目,投入了聯盟超過百分之十五的高階研究資源,涉及數百個交叉學科團隊,但除了衍生出濾波器和一些基礎理論突破,其最核心的‘規則編織’與‘本源解析’進展緩慢,距離實際應用於加固‘那個隱患’的封印,似乎還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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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調出一組數據全息圖:“相比之下,軍方提出的‘下一代主力戰艦能量核心小型化’項目、民生部門提出的‘戰後生態快速恢複技術’項目,目標明確,需求迫切,但獲得的資源和支持卻遠少於前者。這是否是一種資源配置的失衡?我們是否在追逐過於遙遠和不確定的‘未來技術’時,忽略了當下生存和發展的切實需要?”
會場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不少務實派的研究員暗暗點頭。確實,聯盟現在處處需要資源,而“原初神紋”就像個吞金巨獸,成果卻似乎有些“虛”。
一位年輕的人類材料學家,也是之前被星瞳名單記錄在案的、接觸過聯邦思想的青年精英之一,忍不住舉手發言:“崗岩所長說得有道理。我在參與濾波器材料研發時深有體會,很多基礎理論問題卡住,不是因為方向錯誤,而是因為缺乏係統性的、高度組織化的攻關。各個團隊各自為戰,交流不暢,重複研究很多。聯邦的科研體係雖然……風格不同,但他們的‘項目製’和‘目標樹管理’,在集中力量突破關鍵瓶頸方麵,效率確實很高。我們是否可以借鑒一些管理上的經驗?”
他的話引起了一些年輕研究員的共鳴。聯邦宣傳中那種清晰的技術路徑、高效的團隊協作、快速將理論轉化為實用成果的畫麵,對他們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老院長眉頭微皺,正要開口,坐在旁聽席前排的周明月她剛剛從邊境返回)卻輕輕抬手,示意由她來說。
周明月站起身,她沒有穿軍裝或禮服,而是一身簡潔的深色便裝,卻自然吸引了全場的目光。“崗岩所長,還有這位年輕的同仁,你們提出的問題非常實際,也確實是聯盟麵臨的挑戰。”她的聲音清晰平和,“資源有限,需求無限,如何取舍和優化,是永恒的管理難題。”
她話鋒一轉:“但我想請大家思考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什麼是‘效率’?是短時間內產出最多的論文、專利、或武器原型嗎?還是指,我們所投入的每一份資源,最終都能轉化為文明整體‘適應未來、應對未知’的長期能力?”
她走到會場中央,零悄然投射出一副動態星圖,展示著多元宇宙中不同文明的發展軌跡。“‘萬象星圖’的觀察記錄顯示,曆史上那些過於追求短期效率、將資源極端集中於少數‘顯性’目標、並嚴格管控研究方向的文明,往往在遭遇其認知框架之外的重大變革或危機時,缺乏應變能力,迅速衰落。因為他們的‘技術樹’長得又高又直,卻失去了橫向蔓延的‘根係’和‘枝葉’,一旦主乾受創,便是整體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