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尷尬期沒有如某些樂觀主義者期盼的那樣很快過去,反而隨著時間推移,演化出更加光怪陸離的形態。當“社會性死亡”不再僅僅是心理陰影,而開始切實影響修行資源、人際關係乃至道途時,一種荒誕而堅固的新秩序,便在廢墟之上悄然建立。
首當其衝的,是修行資源的重新配置。
以往,靈石、法寶、功法、洞天福地是硬通貨。如今,在高端小圈子裡,一種新的“信用抵押物”開始流行——黑曆史的稀缺性與尷尬等級。
“王兄,上次說的那批‘凝神靜氣符’,能否再寬限幾日?實在手頭緊……”一位麵容愁苦的修士,在坊市角落拉著一名錦衣商販低聲下氣。
商販眯著眼,撚著手指:“李道友,不是我不講情麵。規矩你懂的,現在靈石不好使,得看‘誠意’。聽說……你手裡有‘那個東西’?”
李道友臉色一白,咬牙從懷裡摸出一塊加密的留影玉簡,神識傳音道:“這是……這是我當年參加‘首屆宮主側顏臨摹大賽’的參賽作品原稿……還有評委,呃,也就是我自己用小號寫的評語,‘筆觸深情,蘊含至誠道心’……夠、夠了吧?”
商販接過,用特製的法器粗略一掃,撇撇嘴:“臨摹大賽?這種黑曆史論壇搞的野雞比賽,參賽者少說幾千,你這‘尷尬濃度’不夠純啊。最多值三十張符。”
“什麼?!”李道友急道,“這、這還有我自己寫的肉麻評語呢!”
“自吹自擂的評語,尷尬值打折扣。”商販老神在在,“除非你有被係統直播點名的那種,或者……有和蘇煙女帝、碧瑤聖女同框哪怕是幻想同人)且被她們本人可能知曉的黑曆史,那才是‘頂級抵押物’。”
李道友頹然。他哪有那種“福分”。
不遠處,更高端的“黑曆史典當行”裡,交易更加驚心動魄。
“道友,你看這份‘瑤池內部流出的未刪減版《聖女觀察日記青春版)》’殘頁,雖然隻是外圍女侍的私人記錄,但裡麵提到了聖女某次‘對著西方紫霄宮方向)發呆超過一個時辰,茶涼未覺’,且有當時的環境留影佐證。‘尷尬潛力值’評估為甲等下,可否抵押那枚‘破障丹’?”一位兜帽遮麵的修士聲音沙啞。
櫃台後的鑒定師,戴著特製的、能分析神識波動以判斷真偽的單片鏡,仔細查驗了殘頁和留影,沉吟道:“記錄真實,關聯度尚可,但屬於‘單向觀察’,缺乏聖女自身情感的直接流露。尷尬潛力值甲等中。破障丹價值太高,需再加點。聽聞你手裡還有一段‘墨璿女士早期匿名駁論時,因情緒激動不小心帶出家鄉口音’的音頻碎片?”
兜帽修士身體一僵,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為了破障丹,他顫抖著又交出了一枚聲音玉簡。
鑒定師滿意地點點頭:“‘冷麵批判者私下破音’,反差感足,尷尬值加成顯著。成交。”
這種將“社死”程度貨幣化的行為,催生了更專業的“黑曆史評估師”和“尷尬指數精算師”。他們製定出複雜的評估標準:事件公共性、主角身份、行為離譜程度、情感流露濃度、是否被本人公開否認或憤怒回應、衍生傳播廣度……綜合打分,評定“尷尬值”,並據此給出“抵押估價”或“交易指導價”。
甚至出現了“黑曆史期貨”——針對某些尚未完全曝光,但據傳“質量極高”的潛在社死事件,進行提前押注和交易。比如,傳聞某位古尊幼子,私藏了一整套用稀有星辰砂繪製的“楚歌沉睡萬態圖”,風格極為“大膽寫意”。消息一出,相關“期貨合約”價格立刻飆升,儘管誰也沒見過實物。
其次,是人際關係網絡的詭異重組。
“物以類聚,人以‘死’分”。擁有相近“社死”等級和類型的人,更容易結成新的小圈子。他們彼此之間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默契,交流起來反而少了很多顧忌。
“今日‘賽博鬼畜’又鞭我屍了!這次是我當年在‘無情道才是最美情書’征文比賽裡寫的酸詩,被配上了《嫁衣》的調子循環播放!我道侶已經三天沒讓我進屋了!”茶攤裡,一位中年文士打扮的修士捶胸頓足。
旁邊一位體修大漢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想開點,兄弟。我比你慘,我當初為了混進一個高端‘靜寂文化沙龍’,謊稱自己是‘宮主第三十七代旁係血裔未考證)’,還偽造了一塊祖傳的‘劍氣留影石’。結果係統直播時,把我這段造假經曆和我當時在沙龍裡侃侃而談‘血脈共鳴’的得意嘴臉剪到一起了……現在我原來的圈子,見我就喊‘三十七代爺’,媽的!”
兩人對視一眼,竟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互相倒了杯茶,開始交流應對“賽博鬼畜”的心得體會主要是如何快速摧毀閃現的影像而不波及周圍家具)。
相反,那些“黑曆史”較少或等級較低的人,則麵臨著無形的排擠和懷疑。在“深度社死者”看來,這些人“不夠純粹”、“沒有經曆靈魂的洗禮尷尬的淬煉)”,甚至可能是潛在的“舉報者”或“嘲笑者”。一種新的、基於“尷尬值”的鄙視鏈隱隱形成。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更微妙的是道侶、師徒、家族關係。以往看門第、看修為、看品行,現在……先偷偷查查對方的“黑曆史檔案”。
“師尊,徒兒與趙家仙子情投意合,懇請師尊允準這門親事。”一位青年修士恭敬稟報。
其師尊,一位麵容古板的老道,捋著胡須,眼神卻飄向旁邊一位負責情報的弟子。那弟子微微搖頭,神識傳音:“查過了,趙仙子‘黑曆史’評估:僅有少量早期跟風點讚記錄,‘尷尬值’丙等中。其家族整體‘黑曆史濃度’偏低,疑似有係統性刪除或隱藏痕跡。風險提示:背景可能不夠‘真實’,需警惕其家族是否持有大量他人黑曆史作為把柄。”
老道眉頭一皺,對青年修士沉聲道:“姻緣大事,不可輕率。趙家……底蘊似乎過於‘清白’,如今世道,反常即為妖。你再觀察觀察,重點是……觀察她家在此次風潮中的具體應對,是否過於從容,有無私下參與‘黑曆史交易’。此事關乎你未來道途心境,不可不察!”
青年修士懵然,但不敢違逆師命,隻得鬱悶退下。他隱約覺得,師尊關心的重點,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樣了。
最後,也是影響最為深遠的,是修行理念與日常行為的扭曲。
為了避免產生新的、可能更致命的黑曆史,許多修士的行為模式開始趨向兩個極端:
極端一:社交自閉與信息隔絕。
“閉關!閉死關!不到無量量劫不出關!”成為許多中度以上“社死者”的共同選擇。他們加固洞府陣法,切斷一切對外通訊法器的鏈接,隻保留最基本的靈氣汲取和防禦功能,活得像一個個信息孤島。坊間戲稱此現象為“集體冬眠以避社死之寒”。
更有甚者,開始修煉或發明各種“防窺探”、“防記錄”、“防神識掃描”的偏門神通。一門名為《無痕心經》的冷僻功法突然走紅,其核心要義是“念起即消,跡過不留”,專門對抗可能的信息殘留。還有煉器師推出“隱私套裝”:從能混淆神識感應的麵紗,到可以短暫乾擾局部信息規則運行的“認知迷霧彈”,銷量驚人。
極端二:主動“汙名化”與“破罐破摔”。
另一些人則走向反麵。既然無法避免,那就主動擁抱!他們刻意製造一些無傷大雅、但足夠“接地氣”的“低階黑曆史”,比如“當眾承認自己就是喜歡收集宮主同款沉睡姿勢的石頭”,或者“直播自己嘗試用無情劍意切菜結果把廚房炸了”,以此衝淡可能存在的、更嚴重的“曆史問題”,並迅速融入“社死者”大家庭,獲取認同與庇護。這種行為被稱為“戰略性自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