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宮正東方向九千裡,那片被劃定為“靜寂漣漪觀測點”的區域,一如既往的……空曠、死寂、且毫無波瀾。
至少,在除“寂塵”之外的所有生靈感知中,是如此。
代號“寂塵”的抱劍劍修,已在觀測點中央那塊冰冷、光滑、仿佛亙古存在的黑曜石平台上,靜坐了整整二十七天。他沒有動,沒有出聲,甚至沒有明顯的呼吸吐納。懷中的鐵劍依舊灰撲撲,劍柄的褪色紅繩在虛無的微風中都未曾拂動。他就像一塊鑲嵌進這片空間的頑石,或者說,是這片“靜寂”環境自然長出的一部分。
他的任務戊—零一,簡單到近乎折磨:定點觀測,記錄“靜寂”道韻外緣的細微波動,留意異常。
這任務對絕大多數修士而言,可能比莫有聲唱七天蘑菇還難以忍受。因為這裡幾乎什麼都沒有。“靜寂”道韻的外圍,就像一片絕對平滑、毫無褶皺的鏡麵,又像一口深不見底、連一絲漣漪都不會泛起的古井。長時間麵對這種絕對的“空”與“靜”,神識容易渙散,意識容易飄離,甚至產生“自我是否存在”的虛無感。
但寂塵似乎天生就適合這裡。
他並非沒有思考,隻是他的“思考”模式極其特殊。他並非用邏輯推演或情緒感受去“理解”這片靜寂,而是將自身的神識以一種近乎“冥想放空”的狀態,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鋪展”開,如同最細膩的蛛網,試圖去“觸摸”那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靜寂”本身。
他記錄的,並非具體的數據或圖像,而是一種更加抽象、更加直接的“存在狀態”的起伏。
前二十六天,他“觸摸”到的,始終是那一片永恒、均勻、深邃如星空的“靜”。連最細微的、理論上應該存在的規則背景“噪聲”,在這裡都被過濾、撫平,隻剩下純粹到令人心安的“空”。
但就在第二十七天的某一個無法用常規時間度量的瞬間——或許是混沌深處某顆星辰的明滅,或許是某個遙遠世界生靈的一次集體歎息,又或許是楚歌在沉睡中一次無意識的、比羽毛飄落更輕柔億萬倍的“呼吸”——寂塵那極致敏銳、極致沉靜的神識“蛛網”,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凝滯”。
那不是波動,不是漣漪,更不是聲響。
那是一種極其難以描述的“質感變化”。就好像一片絕對光滑的冰麵,在某個微觀尺度上,出現了一粒小到幾乎不存在的、但確實改變了表麵張力的微塵。又或者,是一段勻速流淌的時間長河,在某個無法測量的普朗克尺度上,極其短暫地“猶豫”了那麼一刹那。
這變化太微弱,太短暫,太違背常理。若非寂塵整個人的存在狀態都已近乎與這片“靜寂”同頻,若非他放棄了所有主動探知、隻保留最被動的“感受”,他絕對無法察覺。
緊接著,在這“凝滯”之後,大約間隔了三次神識自然“掃描”的周期約等於凡人三息),從同一個“方向”如果這片絕對的空無也有方向的話),傳來了一絲同樣微弱、但性質截然不同的“回響”。
這“回響”並非聲音,而是一種類似“確認”或“反饋”的規則信息。就像你輕輕觸碰水麵,水麵雖然沒有泛起漣漪,卻在觸碰點下方極深的地方,傳來一絲幾乎無法感知的、證明“觸碰發生了”的應力變化。
這“回響”同樣一閃而逝,仿佛從未出現。
寂塵那如同古井般的心境,第一次泛起了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波動。不是驚訝,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記錄”與“印證”的衝動。
他沒有立刻行動,依舊保持著絕對的靜止。直到又過去了很久,確認再無任何異常後,他才極其緩慢地、如同生鏽的機器開始運轉般,抬起了一根手指。
他沒有用玉簡,沒有用符紙。他隻是用那根手指,以自身那微弱到幾乎不存的劍意為“筆”,以麵前黑曜石平台那冰冷光滑的表麵為“紙”,開始刻畫。
他刻下的,不是文字,不是符文,而是一種極其抽象、扭曲、仿佛自然裂紋又似某種古老圖騰的痕跡。這痕跡本身不蘊含任何力量,不表達任何具體意義,它隻是寂塵試圖將自己剛才感受到的那“凝滯”與“回響”的瞬間“質感”,以他唯一能理解的方式,“拓印”下來。
刻畫的過程極其緩慢,每一筆都仿佛重若千鈞,耗儘他全部的心神。當他終於停下手指時,那黑曜石平台上,多了一道長約三寸、寬如發絲、蜿蜒曲折、仿佛隨時會消失的淡淡白痕。
寂塵看著這道痕跡,眼中依舊空洞,但若有人能深入他的神識最底層,會發現那一片空寂的“潭水”深處,泛起了一粒名為“完成”的微光。
他完成了記錄。記錄下了“靜寂”道韻外緣,一次前所未有的、微弱到極致的“互動”痕跡。
他不知道這“凝滯”和“回響”意味著什麼。可能是某個不自量力的存在試圖遠程窺探紫霄宮引發的反噬餘波?可能是混沌深處某個規則畸變與“靜寂”場發生的偶然耦合?也可能是……沉睡的道祖本身,在那永恒的夢境邊緣,一次無意識的、規則層麵的“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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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的任務隻是記錄。
他緩緩垂下眼,再次將神識如蛛網般鋪開,回歸到那永恒的、專注的“感受”狀態中,等待著可能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下一次“異常”。
而就在寂塵刻畫下那道痕跡的同一刹那。
紫霄宮深處,楚歌那永恒寂靜的沉眠,似乎……有了一絲幾乎無法被任何現有觀測手段察覺的、純粹本能層麵的“感應”。
當寂塵的神識以那種極致沉靜、近乎“同化”的狀態,“觸摸”到那“凝滯”與“回響”時,他神識中那“臨時靜寂錨點”與楚歌道體之間的微弱聯係,被瞬間激發到了某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與“同步”狀態。
那一刻,寂塵感受到的“凝滯”與“回響”,並非僅僅來自外部環境。其中極其微小的一部分“信息”,正是通過他那高度“純淨”的錨點通道,反向傳遞回了楚歌的道體本源。
這部分信息,不是情緒,不是能量,不是邏輯,而是一種更本質的、關於“靜”之邊界“被觸及”與“作出反應”的規則事件本身。
對於楚歌那如如不動的“無情道”核心而言,這種關於“自身靜寂場邊界發生可測相互作用”的事件信息,其“優先級”和“敏感性”,遠高於那些混亂的情緒、奇葩的意念、或複雜的邏輯報告。
因此,即便在深沉的睡眠中,楚歌那早已與“靜寂”規則融為一體的本源,也對此產生了一次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規則級條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