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兄弟和周儀三人就站在旁邊,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們雖對後世的雷州話聽得半懂不懂,但三輪車上袋子裡傳出的香氣,卻讓他們明白了眼前人的意思。
這人,八成是來送飯的。
蘇軾忍不住瞳孔劇震,下意識地就轉向周儀開口:
“先生,這、這管事的,竟親自給傭戶送飯?這……這不合禮法啊!”
蘇轍眉頭緊皺,也跟著開口:
“莫非……莫非這些個傭戶,是皇親國戚偽裝的不成?”
在他二人根深蒂固的觀念裡,主仆尊卑乃是天理,主人給仆人送飯,簡直是聞所未聞。
周儀看著二人震驚的樣子,笑著解釋道:
“二位多慮了,這哪有什麼皇親國戚,不過是後世再尋常不過的雇傭關係罷了。
那個漢子,是農場安排負責後勤的,這些果農是受雇來采摘菠蘿的工人。
農場主有責任為勞作一天的工人提供午餐,確保他們吃飽吃好,否則……”
他頓了頓,說出了讓蘇家兄弟更加茫然的話:“否則他這裡,大概率是招不到人的。”
“招……招不到人?”
兩個人喃喃念著這話,完全沒回過神來。
在大宋,隻有傭戶求著東家給活路,何曾聽過東家怕招不到傭戶的?
天災、人禍,哪怕是太平歲月也最不缺流民,有的是人為了一口飯吃不要命。
周儀看著二人表情疑惑,繼續開口解釋道:
“今日之華夏,跟宋時早已不同。主人與傭戶之間的關係,跟那時已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或者說,今日華夏,已沒了真正意義上依附於土地的傭戶,任何人都是自由之身。
若他們覺得東家給的工錢不夠,或是待遇不公,大可以辭工不做,另尋他處。
所以,老板要想留住人乾活,自然要把這些基本的福利保障做好。”
“自由之身……辭工不做……”
蘇轍重複著這幾個字,隻覺得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如同天書。
他無法想象,一個沒有了人身依附關係的底層,該如何維係社會的穩定?
若人人都可隨意離去,這田畝誰來耕種?這城池誰來守護?
就在這時,那司機將一大包盒飯也抬下了田坎去。
一個皮膚黝黑的大媽瞥了眼他搬下來的盒飯,並沒有立刻去拿,反而厲聲開口:
“老吳!張廚子回來沒有?”
那老吳收起嘴裡叼著的煙,聞言臉上堆起訕笑:
“李姐,張廚子回鄉奔喪還有幾天呢,老板安排我給你們買的盒飯。”
這話一出,周圍的果農們頓時炸開了鍋,抱怨聲此起彼伏:
“甲你老母的,又是盒飯!”
“天天吃這幾個菜,我是看見都想吐了!”
“你早說啊,我自己從屋裡隨便帶點來也比這東西強!”
老吳麵對這七嘴八舌的抱怨,更加尷尬,卻不敢有絲毫惱怒,
他隻是賠著笑,手腳麻利地把十幾盒盒飯全部搬了下來放好。
“辛苦大家一下,克服一下,克服一下!
張廚子很快就回來,我等會再打個電話催催。我還得給下個點送飯,大夥慢慢吃哈!”
說完,老吳幾乎是逃也似的跳上三輪車,不顧身後那些大媽們的咒罵聲,“突突”地快速離去。
一眾果農們罵罵咧咧了片刻,見管事的人已走,也隻好認命。
一個接一個地拿起盒飯,就地或坐或蹲,埋頭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