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不平來之前對鐵蒼炎的事已有所打探,但終究所有的消息不是七星會亂猜的,就是鐵蒼炎自己散出去的含糊消息,此刻聽得鐵蒼炎真和冥羅有關,便帶著一份好奇請教緣由。鐵蒼炎將鐵家村那晚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之前與之後發生的事,鐵蒼炎隻字不提,倒非是不信任百裡不平,實在是他毫無作戲的天份,寧死不招必定,可要是讓人布局套了話,便就不好說了。
百裡不平既驚也懼,說道:“冥羅教主真就已是人世魔神,居然能施展那等秘術。天下無人可製矣。”
鐵蒼炎道:“那倒也未必。依我所知,現下正道有一個人再練一練就能和她一決高下。”
百裡不平喜道:“誰?”
“虛懷小兄弟。他還有一個名字。玄真山君子。”鐵蒼炎咧嘴一笑。
“就是那個被玄真教譽為人世唯一仙望的天縱奇才?會不會有些誇大了?按傳聞,他今年才十七八。”百裡不平將信將疑。
鐵蒼炎道:“冥輕月不也是二十剛出頭?天縱奇才不是咱們平凡人可以去猜想的。而且我最有發言權,我親眼看過冥輕月的驚世魔功,也親身領受過玄真山君子的絕世仙劍。那小兄弟,帶著我在內的四個人禦劍飛仙,足足十二裡多些。”
百裡不平目瞪口呆。良久,悶聲道:“彆人說,我定不信的,你老弟說,那就必是。沒想到人世真有劍仙,早知道當年就去玄真教拜師了。”
鐵蒼炎笑道:“當時我也有這想法。大門主,你這身武藝已是步入霸極門坎,絕非千形門能有的。”
百裡不平哈哈一笑,道:“讓我師父撿著便宜了唄。我家世居蘇杭,也是世代的窮苦,到我這,祖墳終於冒了一線青煙,每天放牛路過學堂,聽了幾月就能寫文章了。五子書院老山長聽說之後便收了我做徒弟,按輩分,我和現任山長顧文豪是師兄弟。在五子學院的那十多年,是我這一生最為快樂的日子,可也是我這一生最為感受到階層差異的日子。”
鐵蒼炎對這種事最有同感,慨然說道:“區區放牛娃居然也有臉和世家子弟同堂讀書,同院修武,還不低聲下氣。被人孤立了。”
百裡不平激昂高喝:“是。那一種隱在骨子裡的蔑視與譏諷,便是老山長也免不得俗,張口閉口,讓我多和某某某親近。我知道老山長是一片好心,可我就是受不得這一種發自骨子裡的蔑視。孤立便孤立,我不比任何人蠢就足夠了,反正我也沒指望老山長會將鎮院神功傳授給我。”
鐵蒼炎來了興趣,問道:“五子書院儒家弟子是怎麼修武的?”
百裡不平目現思憶,回道:“五子書院諸家皆沒有入門功法,帶藝入師的不論,入院弟子自幼便修習上乘為奠基,儒家是丹青劍法、六藝養氣術與君子步。若能得到山長與六藝文主的認可,便能修習鎮院神功,劍術是八德劍經,內修是浩然正氣,輕功是長空萬裡,若然有成,便是武林絕頂。若論丹青劍法、六藝養氣術與君子步,我皆是院中首席,但越是這樣,越糟人恨,六藝文主尤甚。”說到此,重重歎了一口氣。
“他們的弟子被一個放牛娃給壓了下去,心情不爽,可以理解。不過老山長該是例外,以你性情,不該負氣離院才對。”鐵蒼炎若有所思。
百裡不平欲言又止,良久,苦澀一笑,煩惱說道:“因為我將老山長給氣得腦門冒煙。我那會年青嘛,愣頭脾氣少不得,有一回書院講經,那些個人才一個個說得天花亂墜,當然,也的確是妙理紛呈。然後,我一時沒忍不住,便禿嚕了嘴。”說罷,站起身,腦中回憶當時的情景,學著青年時的模樣,往空處拜了一揖,其後接道:“山長,弟子有一事不明,既然我儒家大道至正,為何那些十年寒窗的三甲進士儘都是貪官酷吏、兩麵君子?既然我書院浩然正氣,英傑濟濟,又為何一入了官場,也儘都是衣冠禽獸、豺狼虎豹?”
空氣凝結了。
忽地,鐵蒼炎捧腹大笑,笑到滿地打滾。
有道是打人不打臉,百裡不平接下來會是什麼待遇,即便他是個傻子,那用眉毛尖去想,也是能想到的。
百裡不平原地坐下,跟著大笑。
當年,在他問過這句後,那一場半年方會有一次的文聖經講便就無言散了,其後再三天,在老山長的默許下,他被六藝文主趕出了書院,且是徹底除名,理由是邪心偏激、頑劣難改。他對此雖有遺憾,可並不在意,遊曆江湖時撞上了上一代千形門宗主,欠下了大恩情,便承繼了千形門。
這些年來,百裡不平一直猶豫要不要讓千形門在他這代絕傳,倒非是功夫不行,實在是練起來太過殘忍非人,縮骨揉肌是基本,要想大成,就要碎骨殘肌。十個弟子八個練殘,受不得毀容之醜,自絕身死。不曾想,他於一次夜行中遇到了慕嬌容。
亂葬崗上的慕嬌容手腳被廢,經脈逆亂,全身骨折,彆有銳器劃傷、獸咬撕傷百十餘處,還有些傷,百裡不平至今都無法說得出口,淒慘之處,深讓他覺著地獄也不過如此,救活人後,慕嬌容也是精神恍惚,時有瘋癲。
說到此,百裡不平淒悲又現,歎道:“無奈之下,我便死馬當活馬醫,傳她幻容功。蒼天垂憐,練成之後,她便全都好了,唯是一樁不好,很多時候,她寧可忍受不散功還形而來的痛苦也要強維幻容。唉。這心魔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完全消除。”
鐵蒼炎道:“痛苦這東西,有時唯有用幸福去醫治。此事以後再說吧。大門主,幻容功的弊端,慕姑娘和我儘說了,如她般七天一幻已是大成之境,如你般一天三幻實已是強宗勝祖,千形門有史以來第一人,究其根源,是內功心法源於縮骨功、易肌術,委實下乘的緣故。這些天,我想過了,幻容功絕傳太過可惜,有一門玄奇心法正可解此弊端。靈蛇婆婆的靈蛻功,聽過沒有?”
百裡不平疑惑著道:“靈蛇婆婆?靈蛇夫人倒是聽過,一百多年前,雲貴一帶出了十個魔道絕才,號稱十魔龍,無人可敵,將雲、貴二州攪得天翻地覆,正道望風避退。忽有一人約戰十魔龍於天鼓山巔,自號天槍。那一戰,天崩地裂、日月無光,天槍與十魔龍同歸於儘,留下不滅威名,至今仍有石碑刻記,叫做天槍鎖十龍。天槍夫人便是喚做靈蛇夫人,夫婿戰死之後,抱著夫婿屍首消失無蹤。”
鐵蒼炎平淡說道:“夫人老了便是婆婆嘛。天槍當時並沒死,還活了三月,死前對夫人說了一句話:‘真想再看看你十八歲時的容顏’。靈蛇夫人的後半生便為這一句話而活,創造了可以返老還童的長春奇功。九靈九蛻便能重還二九年華。然天下沒有完美無缺的功法,靈蛻功雖可返老長春,可根底上是殉情功,練至九靈九蛻的境地便是生命竭儘之時,不過若隻是練到二靈二蛻,其身便是柔若無骨,肌肉隨心分、移。”
百裡不平思索著道:“真就是駭人奇功。我明白了,若真是那樣的話,的確是幻容功夢寐以求的奠基心法,再不用碎骨殘肌。”
鐵蒼炎從黑炭另一爪上取下竹筒,取出得自師父收藏的靈蛻功,道:“為防千形門後人心生癡念,招致奇禍,我隻抄了二靈二蛻的修行法門。給了這個,我答應慕姑娘的事就完成了。不用覺著欠我人情,我當時雖覺著你多半會隱世埋名,可也盼著你來找我報仇,那樣我就能修悟奇功。”
百裡不平斂容拜謝。
鐵蒼炎又道:“接下來是慕姑娘的事。我知道你心裡繞不過彎來,可你對匡忠謹與繡衣衛皆缺了解。匡忠謹和江湖上的魔頭大不相同,他所有的一切都和陳皇帝綁在一處,而陳皇帝終究是皇帝,對百姓有益的正經事也是做的,儘管他的出發點並非是有益於民。”
百裡不平冷聲道:“怎麼可能。鐵老弟,我本名百裡順平,遊曆人世之後方改做了百裡不平。這天下,不出百裡,便就處處不平了。”
鐵蒼炎道:“所以才要說你不了解皇帝的心態,他所做的一切,一是能夠享受權力帶來的好處,二是確保他陳家江山萬萬年。他一手扶起匡忠謹,最重之處是製衡朝廷文官勢力,所以繡衣衛既搜刮民財,也懲殺貪官。邊患年年有,所以繡衣衛也常去草原暗探。匡忠謹對主子的心思最為了解,因此,豺狼虎豹他要,慷慨義士他也要。隻要大門主你有足夠的價值,就能夠和匡忠謹談條件,專去做那些有益於民的無人願做的凶危事。我漢人暗探草原的最難一關便是麵容與口音,這在你而言,反是輕而易舉。”
百裡不平有些明白了,微微點頭。
鐵蒼炎又道:“我也有私心在內,我終究是會和匡忠謹對上的,可我對繡衣衛以及匡忠謹皆少了解,所以需要一個高明探子。對上匡忠謹也不能直接去探,需要探子足夠機警聰明,隨機應變。沒人比大門主便適合的了。救徒、利民、探賊三合一,大門主意下如何?”
百裡不平認真說道:“鐵老弟好說客,隻是我現下絕沒那麼大的價值能讓繡衣督公匡忠謹親自招見。”
“不錯,所以這就要靠邪道大計的後續部分。若是能成,大門主便能離開鄂州去京城。”鐵蒼炎招了招手。
百裡不平湊過耳去,聆聽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