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城,第五十日。
曾經還算齊整的城牆,如今已是千瘡百孔。
牆體上布滿了炮火轟擊的凹坑和密密麻麻的箭簇,許多地段隻能用泥土、磚石和陣亡將士的遺體勉強填塞。
護城河早已被屍體和雜物堵塞,河水泛著暗紅,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
城頭上,守城的義軍和百姓們,早已不複當初的激昂。
他們衣衫襤褸,許多人身上帶著傷,用破布簡單包紮著,血跡和汙垢混合在一起,幾乎看不清原本的麵容。
饑餓和疲憊深深地刻在每一張臉上,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守城的器械早已消耗殆儘,滾木礌石所剩無幾,連箭矢都要省著用,更多的是依靠拆毀城內房屋得來的磚瓦和一切能扔出去的東西。
一個年輕的義軍,顫抖著手將最後半塊粗麥餅塞進嘴裡,用力吞咽著。
他靠在垛口後,望著城外望不到邊的清軍營寨,眼神有些麻木。耳邊是清軍例行公事般的叫罵和零星的炮擊聲,以及身邊傷兵壓抑的呻吟。
“李把總…我們…還能守多久?”他聲音沙啞地問身旁一名手臂纏著滲血布條的中年軍官。
那李把總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此刻也滿是疲憊。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望著城內嫋嫋升起的幾縷炊煙——那是還在生火做飯的人家,但誰都知道,城裡的糧食快沒了。
“守到死。”李把總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腦袋可以掉,這頭發,是祖宗留給我們的,不能剃!”
他的話引起周圍幾名守軍低沉的共鳴,但那聲音中,更多的是一種與城偕亡的悲壯,而非勝利的希望。
五十天的血戰,早已耗儘了他們的銳氣和體力,支撐他們的,隻剩下那股寧折不彎的骨氣,和對“大明”二字最後的精神寄托。
與此同時,江陰城外,清軍主帥大帳。
帳內氣氛與城頭的慘烈截然不同。
炭火上烤著肥美的羔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香氣四溢。幾案上擺滿了美酒佳肴,來自江南的精致菜肴與北方帶來的奶製品混雜在一起。
清軍主帥、貝勒博洛斜靠在鋪著虎皮的座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玉杯,麵色紅潤,神情輕鬆。
幾名高級將領分坐兩側,同樣是大快朵頤,談笑風生。
他們腦後那精心編織的金錢鼠尾辮,隨著他們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哈哈哈,貝勒爺,要我說,這江陰城裡的南蠻子,骨頭是真他娘的硬!這都五十天了,愣是沒啃下來。”
一名滿臉橫肉的副將灌了一口酒,大聲笑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
另一名幕僚模樣的文士捋著鼠須,接口道:“將軍所言極是。不過困獸之鬥罷了。如今他們城中糧草將儘,箭矢短缺,連能站起來守城的青壯都沒多少了。破城,就在這幾日之間。”
博洛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得意地笑道:“硬?骨頭再硬,能硬得過我八旗勇士的刀鋒?能硬得過紅衣大炮的炮彈?本貝勒就是要讓天下人看看,不服王化、抗拒剃發令,是什麼下場!這江陰,就是榜樣!”
他拿起一把匕首,割下一塊烤得焦香的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命令道:
“傳令下去,各部輪番進攻,不必急於一時,也彆讓他們喘氣。耗,也要把他們耗死!等城破了,三日不封刀!讓兒郎們好好快活快活!”
“嗻!”
帳內眾將齊聲應和,臉上都露出了殘忍而期待的笑容。
對他們而言,江陰的抵抗雖然造成了些麻煩,但更像是一場即將到手的殺戮盛宴。
他們絲毫不懷疑最終的勝利屬於自己,畢竟,放眼江南,還有誰能來救這座孤城呢?
而江陰城外,兩名隸屬於八旗的斥候老兵,正策馬緩緩行進在一處可以俯瞰官道的土坡上。
他們是真正的八旗精銳,馬術嫻熟,負責監視江陰城西側的動靜,防備可能的援軍——儘管他們和主帥博洛一樣,內心並不認為此刻還會有哪個不開眼的南明軍隊敢來觸黴頭。
江陰城方向傳來的喊殺聲和炮聲已經成了這五十天來的背景音,他們甚至有些麻木了。
年長些的斥候巴圖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嘟囔道:“這鬼天氣,悶得很…嗯?”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耳朵微微一動。
旁邊年輕的斥候阿克敦也瞬間繃緊了身體,低聲道:“巴圖大哥,你聽見沒?”
不是江陰城方向的聲響,而是從更西邊,官道的儘頭傳來。
起初是沉悶的嗡鳴,緊接著,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是馬蹄聲!密集得讓人心頭發慌的馬蹄聲!
其間還夾雜著一些…低沉而整齊的號子聲,以及金屬摩擦碰撞的鏗鏘之音!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巴圖猛地一夾馬腹,衝上土坡最高處,阿克敦緊隨其後。
當他們勒住馬韁,放眼向西望去時,兩人瞬間僵在原地,瞳孔急劇收縮,臉上寫滿了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