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蘭察的腳像是被冰凍在了那片背風的岩石上,動彈不得。不是他不想動,而是那股從頭頂那片破碎虛空中彌漫出的恐怖力量,如同無數隻無形卻又力大無窮的冰冷手掌,死死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要將他揉碎、拉扯進那光怪陸離的深淵。
他聽見身後傳來短促到幾乎被風聲和那沉悶嗡鳴徹底掩蓋的慘叫,那是跟他一起摸過來的索倫兄弟。他不用回頭,那聲音入耳的瞬間,他就能在腦海裡清晰地勾勒出畫麵——紮爾圖?還是那個總是咧嘴傻笑、衝鋒時卻比豹子還凶悍的巴特爾?他們的身體,在那無法理解的力量麵前,就像烈日下的雪人,或者更慘,像被投入洪流的土坯,連個像樣的形狀都沒能留下,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徹底地消散了。不是血雨腥風,而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徹底的湮滅。連一絲溫熱的氣息都沒能留下,仿佛他們從未在這苦寒的雪山上存在過。
他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鐵爪狠狠攥住,擰了一把,痛得幾乎痙攣,但那痛感瞬間就被更大的恐懼和駭然淹沒了。
“時空亂流!!是它!快逃!!!”
體內那戾影的尖嚎變得前所未有的淒厲和恐慌,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麵對天敵般的戰栗。這玩意平日裡囂張跋扈,蠱惑人心,吞噬血氣,何曾流露出過這等近乎崩潰的恐懼?它此刻的尖叫,非但不能帶來任何幫助,反而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海蘭察本已緊繃到極致的心弦上,加劇著他的絕望。
逃?往哪裡逃?
前後左右,目力所及,乃至感官所觸之處,那恐怖的撕扯之力無處不在。他感覺自己像暴風雨中海麵上的一葉孤舟,桅杆折斷,船帆破碎,隻能任由那毀滅性的巨浪擺布。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極其艱難,吸入的仿佛不是空氣,而是無數冰冷鋒利的碎玻璃碴子,割裂著喉嚨和肺腑。身體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無形的巨力拆解成最原始的碎片。
他拚命地、幾乎是憑借著一股烙印在骨子裡的求生本能,對抗著那股要將他吸入裂痕的力量,脖頸上的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腥甜。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那撕開裂痕的源頭。
隻見在那斷崖上方,原本隻是灰暗天空和風雪肆虐的地方,此刻赫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猙獰的傷口!
那根本不是什麼閃電或者尋常的自然景象。那是一條狹長的、邊緣不斷扭曲、閃爍著詭異紫黑色電光的巨大裂痕!它像是天空這塊巨大的幕布被一隻無形而狂暴的巨手,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其後光怪陸離、無法理解的恐怖景象。
裂痕內部,不再是尼泊爾雪山的風雪,而是各種令人瞠目結舌、心臟驟停的畫麵在瘋狂地閃爍、交織、變幻!那速度極快,卻又詭異地每一幀都清晰地烙印在海蘭察的視網膜上,砸進他的腦海裡!
他看見巨大的、噴吐著濃密黑煙的鋼鐵怪物,漂浮在滔天巨浪之上,船體兩側噴射出熾烈的火舌,發出震耳欲聾、遠超他所知任何火炮的恐怖轟鳴!巨大的水柱在怪物周圍衝天而起,爆炸的火光將昏暗的海麵映照得如同煉獄。近代海戰)
畫麵猛地一切!廣袤的、泥濘不堪的原野上,密集的、穿著古怪灰綠色軍服的人群,端著帶有利刃的長杆火銃他後來才知那叫刺刀),排著稀疏的線列,呐喊著向前衝鋒。而對麵,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能夠持續不斷噴吐火舌的武器機槍),發出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噠噠噠噠”的死亡嘶鳴!衝鋒的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泥濘的土地,殘肢斷臂四處飛濺。戰馬哀鳴著倒地,掙紮。一戰)
景象再次扭曲變幻!不再是原野,而是巨大的、他無法想象其規模的龐大城市!但此刻,這座城市正陷入一片火海與毀滅之中。無數高聳入雲的奇特建築摩天大樓)在劇烈的爆炸中坍塌,化為齏粉。天空中,成群結隊的、發出巨大轟鳴的“鐵鳥”轟炸機)投下密密麻麻的黑點,落地便是地動山搖的毀滅。地麵上,人群驚慌失措地奔跑、哭喊,卻在下一刻被火焰和衝擊波吞沒。整個天空都被火光和濃煙染成了詭異的赤紅色,一副末日降臨的景象。二戰)
這些畫麵瘋狂地衝擊著海蘭察的神經。他看不懂那些鋼鐵怪物是什麼,看不懂那些人的軍服和武器,但他看得懂死亡,看得懂毀滅,看得懂那彌漫在每一幅畫麵中的、比他所經曆的任何戰場都要殘酷千百倍的絕望和恐怖!
這是哪裡?這是什麼?是地獄的景象嗎?還是……?
他渾身的血液仿佛真的凍結了,連那撕扯身體的劇痛似乎都麻木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麵對未知和絕對力量的巨大恐懼,攫住了他。他征戰半生,屍山血海裡趟出來,自認見識過人間極致的慘烈,但與眼前這裂痕中閃爍的景象相比,他過去所經曆的那些仗,簡直像是孩童間的打鬨般……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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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未來?這就是人類將要麵對的戰爭?這就是……朝廷希冀的、他們這些將士用性命去搏殺的所謂的“盛世”之後的世界?如此浩劫,如此人間地獄,何來“盛世”可言?!
就在他心神激蕩,幾乎要被這恐怖的未來圖景和身體的極致痛苦摧毀意誌的瞬間——
“嗬……嗬嗬……看到了嗎?海蘭察!汝看到了嗎?!”
體內那戾影的尖嚎突然變了調,從那極致的恐懼,猛地轉向了一種歇斯底裡的、瘋狂的尖銳狂笑!那笑聲穿透肉體的痛苦,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回蕩,充滿了無儘的嘲弄、怨毒和一種扭曲的興奮!
“這就是汝等凡人螻蟻,世世代代守護的‘江山’?這就是汝等皇帝老子整日掛在嘴邊、要萬世不易的‘太平盛世’?哈哈哈哈!可笑!可笑至極!!”
戾影的聲音因激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渴望而劇烈顫抖著,語速快得驚人:
“看那鐵甲巨艦!看那撕裂蒼穹的鐵鳥!看那焚城滅地的烈焰!爾等弓馬騎射,爾等紅衣大炮,在彼等毀天滅地之威前,與孩童投石嬉戲何異?!爾等今日在此浴血搏殺,守護的是什麼?是一個終將化為一片焦土的幻夢!是一個注定被更殘酷、更絕望的戰火徹底吞噬的未來!!”
海蘭察心神劇震,戾影的話語像是一把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他內心最深處,攪動著他的信念和認知。他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駁斥,但眼前那瘋狂閃爍的、真實無比的毀滅景象,卻讓他啞口無言,渾身冰冷。
“盛世?哈哈哈哈!鏡花水月!空中樓閣!”戾影狂笑著,聲音愈發具有蠱惑性,“汝以為掃平了廓爾喀,便能邊境永安?殊不知百年之後,神州陸沉,華夏浩劫,烽火照遍山河!汝等今日之血,白流矣!汝等今日之命,白丟矣!!”
那“神州陸沉”、“華夏浩劫”八個字,像重錘般砸在海蘭察的心上。他是一個軍人,一個滿洲索倫的勇士,他的職責是保衛疆土,護衛他所認知的“天下”。即便眼前幻景匪夷所思,但這戾影源自古老薩滿的傳承,其話語帶著一種直指核心的惡毒力量,讓他無法全然不信。
“天命已傾!氣數已儘!看到了嗎?那便是證明!”戾影尖叫著,指向那不斷變幻的裂痕,“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不!是愚蠢!是孱弱!是閉關鎖國、固步自封種下的苦果!是錯過了時機,是被滾滾向前的巨輪碾碎的下場!”
突然,戾影的聲音猛地收斂了那瘋狂的嘲笑,變得極其低沉、急促,充滿了致命的誘惑力,如同毒蛇吐信,緊緊纏繞住海蘭察瀕臨崩潰的意識:
“但是……海蘭察……還有機會!唯有吾!唯有與吾融合,方有一線生機,逆天改命!”
“吾之力,源自亙古,非此間法則所能完全束縛!感受它!感受這撕碎時空的力量!它與吾同源!唯有借助這時空亂流之力,再與吾徹底融合,方可撬動這時空之隙!”
戾影的聲音充滿了無比的狂熱和渴望:
“與吾合一!吾等便可撕開這裂痕,不是被動地被它吞噬,而是掌控它!循著時光之河溯流而上!回到過去!回到一切禍根尚未種下之時!回到那些鼠目寸光、妄自尊大、埋下亡國滅種禍根的家夥們還在沾沾自喜之時!”
“殺了他們!!”戾影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殘忍,“把那些阻礙進步的蠢貨!那些沉醉天朝迷夢的昏聵之徒!那些貪戀權柄、扼殺新芽的蛀蟲!一個一個,全都揪出來!殺個乾乾淨淨!碾碎他們的骨頭,吸乾他們的血氣!用他們的屍骸鋪路,重塑曆史!”
“如此,方能斷絕那廢鐵黢黑、蒼穹泣血的未來!如此,方能真正保住汝心心念念的江山社稷!方能創造一個真正的、不會被未來戰火焚毀的鐵桶盛世!!”
“融合吧!海蘭察!放開汝的心神,接納吾!接納這力量!這是唯一的生路!亦是拯救汝所珍視一切的……唯一途徑!!”
“與吾合一!!”
“回到過去!!”
“殺儘禍根!!”
充滿誘惑和瘋狂的呢喃與尖嘯,如同潮水般衝擊著海蘭察的意誌。身體的劇痛、對未知的恐懼、對未來的絕望、對“守護”意義的動搖,再加上這戾影直指人心eakest處的蠱惑,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