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金光閃閃的“九轉還丹”一下肚,海蘭察大人就跟換了個人似的!之前那會兒,他燒得胡說八道,渾身疼得哆嗦,看著就揪心。可這會兒,他呼吸勻稱了,臉色雖然還白得嚇人,瘦得脫了相,可那股子要命的死灰氣兒,愣是淡了不少!看著居然有點兒……安詳?
紮爾圖不敢離開半步,守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心裡又是驚喜,又是忐忑。驚喜的是大人似乎終於擺脫了那可怕的折磨,能安睡片刻;忐忑的是,這突如其來的平靜,總讓他隱隱感到一種不安,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又像是……夕陽落下前最後那片刻溫暖卻短暫的光輝。
紮爾圖眼珠子都不敢錯一下。心裡頭又盼著這是真好了,又怕得厲害——這彆不是人說的……回光返照吧?
就這麼提心吊膽地守了一天一夜。
到了第二天擦黑,日頭西沉,屋裡頭的光線變得溫吞吞的。床上,海蘭察大人的眼皮子動了幾下,慢慢地,睜開了!
紮爾圖一個激靈撲過去,嗓子眼發緊,小聲喊:“大人?您……您醒了?”
海蘭察的眼珠轉了轉,目光落在紮爾圖臉上。那眼神,清亮亮的,平靜得像秋天的湖麵,一點往日被那鬼東西折磨時的痛苦和迷糊都沒了!乾乾淨淨,好像還帶著一丁點兒……看開了的笑意?
紮爾圖看傻了。他跟著大人這麼多年,從黑龍江打到西藏,啥時候見過大人這種眼神?大人以前的眼神,要麼是刀子一樣狠,要麼是狼一樣凶,最鬆快的時候也是帶著股糙勁兒,從來……從來沒這麼透亮,這麼安生過。
“紮爾圖……”海蘭察開口了,聲兒還是啞,可穩當多了,“扶我……靠起來點兒。”
“哎!哎!”紮爾圖趕緊應著,手忙腳亂卻又小心萬分地把他扶起來,在後背塞了好幾個軟枕。
海蘭察喘了幾口氣,眯著眼看了看這屋子,像是有點舍不得,可那眼神很快就又變得淡淡的了。
“叫他們都……出去。”他聲音輕,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勁兒,“你……留下。我有話……交代你。”
紮爾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他不敢耽擱,趕緊起身把門外候著的兩個小廝和老家人都攆遠了,還把門關得嚴嚴實實。屋裡頭頓時就剩下他倆,還有窗外那越來越暗的光。
紮爾圖“噗通”一聲又跪回腳踏上,仰頭看著大人,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海蘭察看著他這張被風沙吹糙了的老臉,看著他眼裡那藏不住的擔心和迷糊,費力地抬起那隻瘦得隻剩骨頭架子、卻還有點勁兒的手,慢慢伸過來。
紮爾圖趕緊伸出自己那雙粗得能搓裂樹皮的大手,一把緊緊握住。大人的手冰涼!
“兄弟……”海蘭察這聲稱呼一出來,紮爾圖眼淚差點就沒憋住!大人很少這麼叫他。
“我……陪不了你們……多久了。”海蘭察說得平平靜靜,好像在說彆人的事兒。
紮爾圖鼻子一酸,牙咬得咯咯響,才沒哭出聲,使勁搖頭:“大人!您彆胡說!您能好!禦醫說了……”
海蘭察輕輕搖頭,打斷他,嘴角那點笑意好像多了些:“我的路……走到頭了。心裡頭……亮堂了。這樣……挺好。”
他歇了口氣,攢了點力氣,眼睛看著紮爾圖:“往後……你們得立住了。替我看好……咱們索倫的兵。都是好小子……刀要快,心要正,要穩得住。”
話不多,還是當兵的人那套實在嗑。
“朝廷……皇上……”海蘭察眼裡閃過一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最後化成一聲輕輕的歎氣,“要忠。但不是傻忠。咱們的忠,是忠腳下這大地,是忠老百姓能過安生日子……的太平光景。這江山……得有人扛。邊關……得有人鎮。這擔子……不輕快。”
紮爾圖拚命點頭,眼淚珠子終於還是砸下來了,掉在兩人攥著的手上,他帶著哭腔發誓:“奴才懂!奴才一定死死記住您的話!帶好兵!守好土!絕不給您丟人!絕不辜負皇恩!絕不塌了咱索倫人的台!”
“好……好……”海蘭察滿意地點點頭,手又用了點力攥了他一下。他的目光,慢慢從紮爾圖臉上挪開,越過他肩膀,看向窗外,看向那老遠老遠的地方。
眼神有點飄,有點遠,像是能看穿牆,看穿時候,看到彆人瞅不見的東西。
夕陽的金光柔柔地照著他,給他那煞白的側臉描了道暖邊。
他低聲叨咕起來,聲兒輕得像說夢話,可紮爾圖聽得真真兒的:
“瞅見了……額爾古納河……還那麼清亮……林子裡的馴鹿……該換新犄角了吧……”
他嘴角帶著笑,像是魂兒已經飛回了日思夜想的老家。
“……金川那碉樓……真高啊……打下來……折了多少好兄弟……埋那兒了……”
那笑裡帶了點傷感,帶了點想念。
“……台灣那海……真藍……風浪也邪乎……咱的船……穩當……”
眼神裡透出打遍四海的驕傲和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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