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的木門在身後合上時，林野聽見門軸發出“吱呀”的輕響，像老人的歎息。陽光透過窗欞斜切進來，在積著薄塵的八仙桌上投下亮斑，塵埃在光柱裡翻滾，恍惚間竟像剛才夢局裡的黑灰。
柳媚泡了壺雨前龍井，茶湯碧清，熱氣氤氳中，她的臉色才漸漸褪去慘白。“剛才在局裡，我還以為咱們仨都得交代在那兒。”她端起茶杯的手還在微顫，杯沿碰撞桌麵發出輕響，“魏明山那老東西，藏得也太深了。”
阿九姐把玩著手裡的銀鎖，鎖鏈上的紅繩在陽光下泛著微光。“他靠吸食影煞的怨氣續命，早就不算活人了。”她的指尖劃過鎖身，“這種東西，最怕的就是‘真’，夢局一破，他的根基就散了。”
林野抿了口茶，苦澀味漫過舌尖。他想起沈青——那個三年前死在詭舍的前輩，臨死前攥著他的手說：“彆信眼睛看見的，也彆信耳朵聽見的，要信‘根’。”那時他不懂，此刻看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突然明白了。魏明山的夢局再真，根基也是謊言，一戳就破。
“說起來，魏明山最後化成灰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他手裡攥著個東西。”柳媚突然想起什麼，眉頭皺起，“黑黢黢的，像塊碎鏡子。”
阿九姐的動作頓了頓：“是引魂鏡的碎片。他想用那碎片最後勾一次影煞，可惜沒來得及。”她抬眼看向林野，“那碎片被夢局的火燎過，煞氣散了，留著或許有用。”
林野點頭，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安。魏明山經營這麼多年，真會這麼輕易就徹底消失？
市立醫院的急診室裡，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嗆人。
魏明山躺在病床上，渾身纏滿繃帶，繃帶縫隙裡滲出暗紅的血，洇濕了床單。他的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每一次起伏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疼得他額頭冷汗直冒。
護士剛換過藥，看著托盤裡那些沾著腐肉的紗布，忍不住彆過臉。這人送來時就隻剩半條命，全身皮膚像被烈火燎過，潰爛處還泛著青黑，偏偏各項生命體征又詭異的平穩，像有什麼東西在吊著他的一口氣。
“水……水……”魏明山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氣音，枯瘦的手從繃帶裡伸出來，指甲縫裡還嵌著黑灰。
護士倒了杯溫水，用棉簽沾著喂到他嘴邊。水珠剛碰到他的嘴唇，就被他猛地躲開，眼裡閃過極度的恐懼：“彆……彆碰……是火……”
他開始語無倫次地胡言亂語，一會兒喊“影煞彆過來”，一會兒叫“護士長饒命”，最後死死抓著護士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肉裡：“血門……關不上了……它們要出來了……”
護士嚇得甩開他的手，跑出了病房。
病房裡隻剩下魏明山自己，他盯著天花板，瞳孔渙散。那些在夢局裡被阿九姐捏碎的骨頭、被鎖魂釘刺穿的傷口、被紅光灼燒的皮膚……此刻都在真實地疼，疼得他想蜷縮起來，卻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這就是他能力的反噬——在夢局裡承受的傷，不會立刻顯現，卻會在他瀕臨死亡時，以最殘忍的方式清算，讓他在極致的痛苦中，把所有經曆再嘗一遍。
“嗬……嗬……”他的胸腔劇烈起伏，嘴角溢出黑血。視線開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白熾燈變成了血門的形狀，無數隻蒼白的手從裡麵伸出來，抓向他的臉。
“不……不要……”
最後一口氣消散時，他的眼睛還圓睜著，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在空蕩的病房裡回蕩，像在為這場跨越二十年的罪惡，畫上句點。
中午的陽光暖洋洋的，透過蘇九璃家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金黃。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糖醋排骨的甜香混著番茄雞蛋的酸，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阿吉捧著碗米飯，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倉鼠：“所以魏明山真死透了？那影煞怎麼辦？不會還在精神病院吧？”
“阿九姐已經去處理了。”蘇九璃給林野夾了塊排骨，“她說那些影煞沒了主心骨，用鎮魂玉就能鎮住，等玄機子畫好符，就能徹底淨化。”
趙小滿扒拉著碗裡的飯，小聲說：“我昨天給我媽打電話，她說精神病院周圍的烏鴉都飛走了，以前那些奇怪的哭聲也沒了。”
林野剛要說話，手機響了，是軍方特調處的張科長。他走到陽台接起，聽筒裡傳來對方略顯不滿的聲音：“魏明山死了？我們還想從他嘴裡套點血門的情報呢，你們動作也太快了。”
“他那種狀態，留著也是禍害。”林野靠在欄杆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而且他知道的，我們都記下來了，晚點整理好發給你。”
張科長沉默了幾秒，語氣緩和下來：“行吧，你們辦事，我放心。對了，有件事跟你說——‘深淵計劃’最近要擴容，我向上頭推薦了你，有沒有興趣加入？”
林野的心裡一動。“深淵計劃”是軍方和玄門聯手搞的秘密項目，專門處理涉及血門、詭域的超自然事件，據說裡麵全是頂尖的高手。他以前申請過，沒通過。
“具體是做什麼？”
“處理各地的血門餘孽，尋找關閉第九扇門的方法。”張科長的聲音壓低了些，“阿九姐的身份，我們知道了。有她在，加上你的經驗，這個計劃缺不了你。”
林野想起腦海裡的“守門人印記”，想起阿九姐說的第九扇門，深吸一口氣：“我加入。”
掛了電話，他回頭看向屋裡。蘇九璃正和阿吉說笑，陽光落在她發梢，鍍上一層金邊；趙小滿拿著手機，不知在跟誰聊天，笑得眉眼彎彎。
這場風波總算過去，但林野知道，這不是結束。魏明山死了，血門的秘密卻沒完全揭開，第九扇門的隱患還在，那個神秘的“深淵計劃”，又會帶來怎樣的挑戰？
他走進屋，蘇九璃抬頭看他，眼裡帶著詢問。林野笑了笑，拿起筷子：“吃飯，下午還有事要做。”
陽光依舊溫暖，飯菜依舊香甜，隻是每個人的心裡都清楚，平靜之下，或許正有新的暗流，在悄然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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