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地毯像吸飽了水的海綿，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帶出些細碎的纖維，粘在軍靴底，像被什麼東西咬住了。林野走在前麵，趙坤跟在後麵，兩人都沒說話，隻有通風口漏進的風，卷著鐵鏽味在耳邊打轉，把剛才陳默睜眼的畫麵磨得愈發清晰。
“李隊……以前不是這樣的。”一個哨兵在走廊拐角處抽煙，見他們過來，慌忙掐了煙，軍帽下的臉白得像紙，“他是深淵計劃的王牌隊長，徒手擰斷過噬憶鬼的脖子，上次精神病院副本，還是他帶我們找到的地下三層入口……”
“他叫李什麼？”林野停下腳步，指尖在口袋裡蜷起，觸到那半張焦紙片的邊緣，硌得慌。
“李猛。”哨兵的聲音發顫，“三個月前從紅泥窪回來就這樣了，關在裡麵，見人就打，嘴裡隻會喊‘彆過來’……”
林野點點頭，沒再問。趙坤說過，7個詭客裡活下來的隻有他和陳默，看來這李猛，是軍方小隊裡唯一的“幸存者”。
李猛的房間在走廊儘頭，比陳默那間更暗，門上著兩道鎖，鎖芯是黃銅的，表麵刻著複雜的花紋，像某種符咒。趙坤掏出鑰匙開鎖時，金屬碰撞的聲響在寂靜裡炸開，驚得通風口的蛛網簌簌往下掉灰。
“進去後彆提‘深淵’兩個字。”趙坤推開門，聲音壓得極低，“上次有個護士說了句‘深淵計劃’，被他打折了三根肋骨。”
林野“嗯”了一聲，抬腳邁進去。
房間陳設果然和隔壁差不多，一張鐵架床，一張掉漆木桌，牆角堆著發黴的被褥。唯一不同的是，房間正中央立著塊半寸厚的合金玻璃，將空間一分為二，玻璃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顯然被撞擊過無數次。
而玻璃對麵的床上，坐著個人。
穿著迷彩作訓服，肩章上的星星磨得發亮，卻歪歪扭扭地彆著，像隨時會掉下來。他的頭發很短，露出光潔的額頭，上麵青筋暴起，像蚯蚓在爬。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從眼白一直蔓延到瞳孔邊緣，眼球凸得厲害，仿佛下一秒就會“啵”地爆出來，濺滿整塊玻璃。
他就那麼坐著，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目光死死盯著合金玻璃，準確地說，是盯著玻璃這邊的林野。
“又來一個……”李猛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板，嘴角咧開個猙獰的弧度，“來問紅泥窪的？還是來問……那些‘東西’的？”
林野沒說話，隻是觀察著他。李猛的作訓服袖口磨破了，露出的小臂上有很多細小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的，新傷疊舊傷，密密麻麻，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彆裝啞巴！”李猛突然猛地站起來，衝到玻璃前，拳頭狠狠砸在玻璃上，“哐當”一聲巨響，裂痕又蔓延開幾分，“你們都想知道！想知道我們在紅泥窪看見了什麼！想知道那些‘東西’是怎麼把小張的臉撕下來，貼在木偶上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眼睛裡的紅血絲更密了，眼球凸得更厲害，像是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你們想知道！可你們不敢去！你們隻會把我們關在這裡！像看猴子一樣看我們瘋！看我們爛！”
林野的後背泛起一陣涼意。小張？應該是他小隊裡的人。趙坤沒提過隊員的結局，看來比想象中更慘。
“我不是來問紅泥窪的。”林野緩緩開口，儘量讓語氣平和，“我隻是想知道，你們在火車上，除了‘乘客’，還看見過彆的嗎？”
李猛的動作頓了頓，砸玻璃的拳頭停在半空，眼睛裡的瘋狂退去些，多了點迷茫，像迷路的孩子。“火車……”他喃喃自語，“綠皮火車……紙錢……紅光照進來……”
“還有呢？”林野追問，往前挪了半步，靠近玻璃。
“還有……影子……”李猛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渙散，像是在回憶什麼恐怖的畫麵，“它們的影子……不在地上……在天花板上……倒著走……”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倒著走的影子？
“它們看著我們……”李猛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憤怒，是恐懼，“我們7個人，6個不敢抬頭，隻有小張……他抬頭了……”他突然捂住臉，發出壓抑的嗚咽聲，“他抬頭了啊……那些影子就下來了……順著天花板爬下來……鑽進他的眼睛裡……他就笑了……笑得像個木偶……”
合金玻璃上的裂痕又多了幾道，李猛的拳頭還在一下下砸著，隻是力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無力的磕碰。“後來……我們就跳車了……在鐵軌上跑……那些影子在後麵追……它們的手……是線做的……纏上就甩不掉……”
林野看著他崩潰的樣子，突然想起陳默說的“比鬼還恐怖的東西”。或許，那不是具體的怪物，而是這種眼睜睜看著同伴變成傀儡，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李隊。”林野放緩語氣，聲音放得很輕，“你還記得火車上的乘務員嗎？穿製服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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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的嗚咽聲停了，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的紅血絲又爆了起來，比剛才更嚇人：“彆提他！彆提那個沒臉的東西！”他突然瘋狂地撞向玻璃，“他不是人！他的臉是畫上去的！用水彩畫的！下雨就會化！露出底下的骨頭！”
“哐當！哐當！哐當！”
撞擊聲越來越響，合金玻璃的裂痕像蛛網般蔓延，眼看就要碎了。趙坤趕緊上前拉住林野：“快走！他要失控了！”
林野卻沒動，隻是盯著李猛那張猙獰的臉。在他瘋狂的嘶吼裡，似乎夾雜著一句極輕的話，像歎息，又像詛咒：
“……深淵……是活的……它在笑……”
這句話剛落，李猛突然停止了撞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倒在玻璃前，眼神空洞，嘴裡反複念叨著：“紅泥窪……火……燒……”
和陳默剛才說的一模一樣。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看來阿九姐說的“火”，不是空穴來風。
“再不走就晚了！”趙坤拽著他往外拉。
林野最後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李猛，他的眼睛半睜著，紅血絲裡，似乎映出個模糊的影子，倒著爬在天花板上，手裡牽著根銀白色的線，線的另一頭……
他猛地轉過頭，跟著趙坤衝出房間，反手帶上門，黃銅鎖芯“哢噠”一聲鎖死，像把所有的瘋狂都關在了裡麵。
走廊的地毯依舊吸著腳步聲，林野卻覺得，有什麼東西跟著他們出來了，就貼在背後，冰涼，滑膩，像無數根線，正悄悄纏上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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