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雨聲單調而執拗,像無數細針持續敲打衛校老樓的瓦頂。
詹曉陽隨意的躺在床上,可是,阿強和阿勇的身影在眼前揮之不去。他盯著窗外斑駁的水漬看了三分鐘。
詹曉陽突然翻身下床,他需要找個人說說話。這個點去女生宿舍找劉小惠肯定不合適,無奈這1995手機還未普及大眾生活呢。不然,上二樓看看師兄吧。
二樓的走廊泛著潮氣,石灰牆滲出深淺不一的水痕。張基思的宿舍門虛掩著,漏出收音機沙啞的潮語講古就是說書的)。
師兄。詹曉陽輕叩門板。
師兄張基思還未起床,躺在床上翻看著《足球報》。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昨天解剖開顱手術的教育片魔怔了?
雨下得人心慌。詹曉陽倚在門框看雨簾中的籃球場,積水倒映著灰白的天光。
“是啊,雨天不想動,還是懶床舒服。”看師弟詹曉陽來了,他也不好再躺在床上,他把報紙遞給了詹曉陽,起身去洗漱。
在這個年代有兩份專業的體育報紙《足球報》和《體壇周報》,蠻受學生們的喜愛。
雨聲忽然稀疏了些。詹曉陽隨意的翻看著報紙,他主要看廣州太陽神和廣東宏遠隊的比賽信息。
廣州隊的彭偉國、胡誌軍,宏遠隊的黎兵都是當年國家隊的主力。
學醫的都得過這關,正看得出神,師兄張基思突然遞來半個橘子,見不得血的當不了好醫生。
“師兄說的是。”橘子酸澀汁液刺得詹曉陽精神了好多。
“師兄,這大周末,你怎麼安排呀。”正說著呢樓下遠遠的傳來錚錚的吉他聲。
詹曉陽走出宿舍的陽台,發現幾個音符是從他108宿舍裡傳出來的。
自己宿舍裡沒人會彈吉他呀,想著自己鬱悶了一兩天了,正好回宿舍跟他們河東獅吼下,發泄發泄情緒。
“師兄,不好意思,我回宿舍看看,下回再找你聊。”
詹曉陽道彆時,師兄往他兜裡塞了幾個橘子:提神。
一樓的聲浪幾乎實體化。還未推開108宿舍門,混雜的嗓音便穿透門板撞擊耳膜:
今天我,寒夜裡看雪飄過——
門內景象讓詹曉陽定在門口。許漢文站在高低床上揮舞掃帚當麥克風,林浩傑用飯盒敲出鼓點節奏,鄭世林反坐椅子抱枕當吉他嘶吼。人群中心,103宿舍的學長高揚撥動木吉他,琴箱共鳴震得床架嗡鳴。
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眾人齊吼時聲浪掀屋頂,窗外雨聲竟被壓下半分。
林浩傑眼尖地拽過詹曉陽:來得正好!會唱不?
《海闊天空》的副排山倒海而來。詹曉陽嘴唇翕動,前世的肌肉記憶先於意識蘇醒。2003年非典隔離病房,2008年的水災,2020年新冠方艙醫院,這首歌總在疲憊時響起。此刻在1995年的潮濕宿舍裡,旋律穿越時空擊中胸膛。
風雨裡追趕,霧裡分不清影蹤——許漢文把掃帚杆遞到詹曉陽嘴邊,他下意識接唱:天空海闊你與我,可會變!
喝彩聲炸響。黃朝彬塞來搪瓷缸當沙錘,班長拍著他後背吼曉陽深藏不露。吉他掃弦轉向《光輝歲月》,學長指尖起繭的左手在琴頸飛縱,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如五線譜。
鐘聲響起歸家的訊號——詹曉陽聲音忽然卡住。這句詞刺中某根神經,他想起前世母親總在黃昏敲響鐵鐘喚他吃飯。鳳凰山的鐘聲早已沉寂,此刻卻借黃家駒的嗓音複活。
咋了?許漢文撞他肩膀,想家了?
吉他恰好轉到間奏,學長突然開口:家駒寫這歌給曼德拉,但咱們唱的都是自己。他撥出一串布魯斯音階,我複讀那年天天聽,現在彈給你們聽。
雨勢又急起來,在窗上敲出急促的節奏。當《真的愛你》前奏響起時,宿舍忽然安靜少許。大男生們互使眼色,有人偷偷瞄向門口——幾個護理班女生路過,緋紅著臉駐足聆聽。
無法可修飾的一對手——歌聲裡多了些彆扭的溫柔。詹曉陽看見宿舍外有不少的身影在駐足。
唱《喜歡你》!鄭世林突然起哄,女生愛聽!
吉他手狡黠地眨眨眼,和弦突變為慢板情歌。男生們推搡著笑鬨,音量卻誠實地低了下來:細雨帶風濕透黃昏的街道——詹曉陽跟著哼唱時,他同時想起了劉小惠和詹清容的笑臉。
雨聲漸弱,陽光突然刺破雲層。一道彩虹斜掛窗外,光暈透過水汽在宿舍投下迷幻的色彩。吉他聲在此刻轉向《農民》,前奏的沉穩撥弦像大地心跳。
忘掉遠方是否可有出路——學長嗓音忽然沙啞,家駒唱這歌時說過,香港就像塊小田地,但要種出大夢想。
詹曉陽怔怔望著彩虹。前世他去廣州體育館看後beyond的演唱會,黃貫中彈這首歌時全場點亮手機燈光,如星河璀璨,可惜的是早已不見當年的驕子,演唱會的歌裡已經沒有了當初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