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在詹曉陽的老家,是一個略顯特殊的日子。因為“四”與“死”諧音,老一輩人頗為忌諱,認為此日不宜走親訪友,以免帶來不祥。
因此,這一天家裡通常少有親戚上門,顯得格外清靜。
然而,這種禁忌對於年輕人來說,約束力便小了許多,反倒成了他們走訪同學、好友,進行同齡人社交的好時機。
午飯過後,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些許稀薄的暖意,但寒意依舊刺骨。
詹曉陽跟父母打了聲招呼,便出門了。他沒有麻煩家人接送,徑直走到公路,攔了一輛載客的摩托車。今天的目的是接上劉小惠,然後一同去拜訪兩位師姐。
摩托車在鄉間道路上顛簸前行,寒風撲麵。到達劉小惠家村口時,詹曉陽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劉小惠已經等在路邊,身上穿著他們一起在潮城買的那件紅色羽絨服,在冬日灰蒙蒙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明豔亮麗,像一團溫暖的火苗。
看到摩托車停下,她臉上立刻綻開燦爛的笑容,快步走了過來。
摩托車掉轉頭,劉小惠熟練地跨上後座,雙手自然而然地環抱住詹曉陽的腰,身子緊緊貼在他的背上,尋求著溫暖和依靠。
這種親密無間的接觸,經過昨日的田埂溫存,似乎更加自然,也更能撥動詹曉陽的心弦。
背後傳來的溫軟觸感和全然的信賴,讓他心頭泛起一陣微醺般的悸動,有些著迷,又有些年輕的窘迫,隻能努力挺直腰背,專注於前方的路途。
十分鐘左右,摩托車停在了鎮中心小學的門口。這裡是和衛校護理班的詹清容約好的彙合點,之後他們會步行前往玉雪師姐家。
趁著等詹清容的間隙,詹曉陽走到學校旁邊的一個水果攤,精心挑選了兩袋蘋果和柑橘,作為登門拜訪的禮物。
不一會兒,另一輛摩托車駛來,是詹清容的弟弟送她過來的。
詹清容輕盈地跳下車,微笑著向弟弟揮手道彆,然後轉身看向詹曉陽和劉小惠。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呢子大衣,長發如瀑,隨風微微飄動,秀麗的臉龐上帶著一抹慣有的、溫婉而略帶疏離的微笑。
這抹笑容,在前世曾讓年輕的詹曉陽為之吸引,產生過朦朧的好感,隻是時光流轉,終究有緣無分。
“曉陽,小惠,新年好!”詹清容的聲音清脆悅耳。
“清容姐,新年好!”詹曉陽和劉小惠幾乎同時回應。
三人熱情地互相拜年問好。寒暄過後,兩個女孩很自然地手挽著手走在前麵,詹清容似乎對劉小惠格外親切,低聲交談著。
詹曉陽則提著兩袋水果,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
行走間,詹曉陽能感覺到,前麵的兩個女孩不時會回頭看他。劉小惠的目光是直接而充滿依戀的,帶著少女的嬌憨;而詹清容的眼神則更為複雜,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甚至還有一點點難以言喻的落寞。
對於這兩種不同的目光,詹曉陽隻能報以溫和而略顯客氣的微笑,並不多言。
他心中明了詹清容那複雜眼神的由來,前世殘留的記憶碎片讓他比此時的自己更懂得那份微妙的情愫,但也正因為懂得,此刻更需保持恰當的距離。
玉雪師姐家就在小學後麵不遠的一棟自建房裡。師姐早已站在門口等候,見到他們,臉上露出熱情的笑容。
玉雪師姐家境不錯,家裡是做陶瓷生意的,在當地算是“窯頭家”,底子殷實。
她接過詹曉陽手中的水果,客氣地埋怨道:“曉陽,你們來就來嘛,還這麼破費買水果乾嘛!太見外了!”接著又特彆提到:“對了,還要謝謝你之前在潮城送我的那份禮物,我很喜歡!”
進屋落座,玉雪師姐麻利地泡上功夫茶。茶香嫋嫋中,師姐關切地詢問起詹曉陽和劉小惠放假後在潮城的情況。
詹曉陽簡單回答:“都還好,在那邊幫點小忙,一直到年二十八才坐同學姑父的車回來。”
玉雪師姐顯然聽出些端倪,好奇地追問:“哦?幫什麼忙啊?聽說你們在潮城搞得挺熱鬨?”
在師姐和詹清容好奇的目光下,詹曉陽不好再過於謙虛,便大致分享了他們在潮城百貨大樓策劃“百分之百中獎”促銷雞蛋的活動。
他描述得繪聲繪色,從如何發現商機、設計抽獎環節,到現場火爆的場麵,雖然刻意淡化了其中的艱辛和自己的主導作用,但那份超越年齡的膽識和商業頭腦已然顯露無疑。
在他講述的過程中,詹清容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眼神複雜地變幻著。
起初是驚訝,繼而流露出欣賞,但欣賞之中,又摻雜著一絲難以名狀的失落和酸楚。
她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眼神自信堅定的男孩,再也不是記憶中剛入校時的,那個有些內向、青澀的小老鄉了。
他的世界似乎一下子拓寬了許多,有了她無法觸及的精彩和成就。而站在他身邊、與他共同經曆這些的,是那個穿著紅衣服、眼神明亮的劉小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