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江城的天色已經迫不及待地沉了下來。
不像潮城,即使冬日,黃昏也帶著纏綿的暖意和絢爛的霞光。
食堂那頓簡單的熱飯,似乎隻暫時熨帖了腸胃,卻無法驅散那長達兩日火車旅程積累下的疲憊、油汗和一種難以言說的“在路上”的醃臢感。
尤其是對於這些來自氣候濕潤、有每日衝涼習慣的粵省學生而言,這種渾身黏膩、頭發板結的狀態,幾乎成了一種精神上的折磨。
吃過飯,同學們各自散開。一些人回到那簡陋的宿舍,繼續收拾物品和床鋪。
另一些則三三兩兩,在愈發昏暗的校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詹曉陽、劉小惠,以及汪胖子、林珊珊、黃朝彬、王大華、林雅雯、鄭世林,還有班長遊金彥,這八九個平時在潮城衛校就常在一起的,此刻不約而同地聚集在了那個光禿禿的足球場邊緣。
寒風毫無遮擋地刮過空曠的場地,吹得人臉頰生疼,頭發亂飛。
話題很自然地,就繞到了眼下最迫切的實際問題。
“身上都快餿了……”汪胖子縮著脖子,把臉往衣領裡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在火車上就難受,現在更覺得渾身不對勁。晚上不洗個澡,這覺沒法睡。”
“問題是,怎麼洗?”王大華接話,他眉頭擰著,“也沒那麼多熱水啊。學校就給發了一個暖水瓶,那點水,夠乾嘛的?漱口洗臉都勉強。”
“是啊,彆說洗澡,洗個頭都夠嗆。”林珊珊也苦著臉,她是愛乾淨的女生,此刻感覺頭皮都在發癢。
“總不能……不洗吧?”林雅雯小聲說,語氣裡滿是絕望。對於習慣了每日清潔的她們來說,這幾乎是不能想象的。
一群人站在寒風中,麵麵相覷,被這個看似簡單、在老家根本不成問題的問題給難住了。
詹曉陽一直安靜地聽著,他知道同學們在困惑什麼,也知道解決辦法在哪裡。
他沒有立刻說出答案,而是等大家都充分感受了這份“困境”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在風裡顯得很清晰:
“這裡的人們,冬天洗澡不像我們粵省那麼勤快的。”他頓了頓,看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他們多半不去弄那麼多熱水在宿舍裡折騰,太麻煩,也不保暖。他們一般都去——澡堂子。”
“澡堂子?”汪胖子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對大多數粵省孩子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在書本、電影、或者長輩的敘述裡聽過;陌生是因為從未親身體驗過。
“對,公共澡堂。”詹曉陽點頭,“交錢進去,裡麵有熱水,有淋浴,有的還有大池子可以泡。洗完了渾身暖和,再出來。”
“對啊!澡堂子!我怎麼沒想到!”汪胖子一拍大腿,臉上重新有了光彩。
“可是……澡堂子在哪?貴不貴?”班長遊金彥考慮得更實際些。
“問問就知道了。”詹曉陽說,“走,先去校門口那小賣部,買點缺的日用品,順便問問路。”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響應。一群年輕人仿佛找到了方向,暫時忘卻了寒冷和不適應,裹緊衣服,快步朝校門口走去。
小賣部不大,貨架上堆滿了琳琅滿目的商品,從文具、零食到臉盆、毛巾、牙膏牙刷,一應俱全,明顯是做學生生意的。
大家先輪流用櫃台上的公用電話,給家裡撥了報平安的電話。
聽到電話那頭父母熟悉而關切的聲音,每個人心裡都踏實了不少,離家的愁緒似乎也被這簡短的交談衝淡了些。
打完電話,便開始了采購。牙膏、牙刷、肥皂、洗發水、衛生紙、飯盒……每個人都按需挑選著。
小賣部大姐手腳麻利地算著賬,臉上帶著生意人慣有的、但並不讓人反感的精明笑容。
東西買得差不多了,班長遊金彥湊到櫃台前,客氣地問:“大姐,跟您打聽個事兒。咱們這附近,有洗澡的澡堂子嗎?”
大姐抬起頭,打量了他們一眼,了然地笑了笑:“有啊。出學校後門,右手邊,一直往前走,彆拐彎,走到路口儘頭,就能看見招牌了,‘利民浴池’,紅字的牌子,挺顯眼。”
“走路大概多久?”王大華問。
“七八分鐘吧,不遠。”
“那個……多少錢一位啊?”汪胖子忍不住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大姐報了個數:“五塊。”
“五塊?!”幾乎同時,好幾個聲音驚呼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
汪胖子瞪大了眼睛,快速心算:“一次五塊,要像咱們在老家那樣天天洗,一個月就是……一百五十塊!我的天,光洗澡就能洗掉半個月生活費!”
詹曉陽看著大家瞬間垮下去的臉色,心裡明白他們的震驚。
他沒有多解釋,隻是平靜地說:“先去看看再說。這價格……應該就是這裡的行情。而且,”他頓了頓,“我們也不用天天去,可以隔幾天去一次,平時在宿舍簡單擦洗。走吧,買了票進去看看,起碼把身上這兩天的味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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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讓大家重新冷靜下來。是啊,當務之急是解決眼下渾身難受的問題。至於以後……以後再想辦法。
於是,一群人提著小賣部買的瓶瓶罐罐和塑料袋,走出溫暖的店鋪,重新投入寒冷的夜色,朝著大姐指點的後門方向走去。
出了簡陋的學校後門,是一條有點破的小路,兩旁是些低矮的平房和圍牆。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果然看到了路口儘頭那盞昏黃的燈,和燈下一個紅底白字的招牌——“利民浴池”。
招牌不大,燈箱也有些舊了,但在黑夜裡格外醒目。門口掛著厚厚的、軍綠色的棉簾子,縫隙裡透出溫熱的水汽和模糊的人聲。
掀開沉甸甸的棉簾進去,一股混合著水蒸氣、肥皂味、人體氣息和某種消毒水味道的、暖烘烘的、略帶窒悶的熱浪撲麵而來,瞬間將外麵的嚴寒隔絕。
詹曉陽走到窗口:“九個人,洗澡。”
男人抬眼看了看他們這一大群明顯是學生的年輕人,懶洋洋地說:“五塊一位!”
詹曉陽沒多話,數出四十五塊錢遞進去。男人收了錢,從窗口推出九把用紅色塑料繩係著的、帶有編號的鑰匙。“男左女右,換好衣服鞋放櫃子裡,鎖好,鑰匙自己帶好。貴重物品自己保管啊。”例行公事地交代完,又低頭嗑他的瓜子去了。
拿了鑰匙,大家按性彆分開,掀開分彆寫著“男”、“女”的厚棉簾,進入裡間。
一進男賓部,更大的熱浪和水汽湧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景象,讓除了詹曉陽以外的所有男生,都瞬間石化,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震驚、尷尬和一絲不知所措。
大廳中央,赫然是兩個巨大的、用白色瓷磚砌成的方形浴池,裡麵熱氣騰騰,水色微微發白。
而更讓他們感到衝擊的是——浴池裡,竟然浸泡著十幾個赤條條的男人!
他們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互相搓著背,有的則用粗糙的澡巾,在自己或同伴的身上用力地搓揉著,發出“嚓嚓”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