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到昆明的公路崎嶇難行,軍用卡車在塵土中顛簸了整整一夜。陳生靠在車廂壁上,懷裡緊緊護著裝有赤鐵礦資料的鐵皮盒子,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身旁的蘇瑤身上。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工裝,發絲被晨露打濕,貼在光潔的額角,即便眉宇間帶著疲憊,眼神依舊清亮如溪。
“眯一會兒吧,到昆明還有段路。”陳生壓低聲音,將身上的薄毯輕輕搭在她肩頭,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的肩膀,兩人都微微一怔,蘇瑤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輕聲道謝後,便側過臉閉上了眼睛,隻是耳尖的微紅卻暴露了她的心事。
坐在對麵的趙剛看得真切,咧嘴一笑,剛想打趣幾句,卻被沈若雁遞來的一個蘋果堵住了話頭。“趙大哥,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昨晚鬨騰了半宿,你也沒休息好。”沈若雁的聲音柔柔弱弱,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經過昨夜的變故,她對陳生三人的態度恭敬了許多,看向蘇瑤的眼神裡更是滿含歉意。
趙剛接過蘋果,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道:“算你還有點良心,以後可彆再乾那種糊塗事了。”沈若雁點點頭,轉身從帆布包裡拿出另一顆蘋果,想遞給蘇瑤,卻又有些猶豫,最終還是默默放在了她手邊。
陸展鵬坐在駕駛室副座,時不時回頭觀察車廂裡的動靜,看到這一幕,眉頭微蹙,卻沒多說什麼。他心裡清楚,沈若雁經曆了父親犧牲和這次的波折,心性已經成熟了不少,但軍統的規矩森嚴,她擅自行動的賬,終究還是要算的。
正午時分,卡車終於駛入昆明城。相較於滇西的荒涼,昆明作為滇緬公路的樞紐,顯得格外繁華。街道上車水馬龍,既有穿著軍裝的士兵,也有穿著洋裝的女學生,還有背著貨物的商販,空氣中混雜著飯菜香、汽油味和淡淡的花香,充滿了煙火氣。
“我們先去翠湖賓館,美軍觀察組的人暫時住在那裡。”陸展鵬吩咐司機,卡車沿著石板路緩緩前行,路過一處茶館時,陳生突然注意到窗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中共昆明地下黨的聯絡員,代號“夜鶯”。
夜鶯也看到了他們,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在桌麵輕輕敲了三下。陳生心中了然,這是安全的信號,看來組織上已經提前在昆明做好了部署。
翠湖賓館是昆明為數不多的西式建築,門口有美軍士兵站崗,腰間挎著湯姆遜衝鋒槍,神情嚴肅。陸展鵬出示了證件後,一行人被領進了大廳。大廳裡鋪著紅色地毯,牆上掛著盟軍旗幟,幾名穿著美軍製服的軍官正圍在一起交談,說著一口帶著口音的英語。
“這位是美軍觀察組的負責人,戴維斯少校。”陸展鵬走上前,與一位金發碧眼的軍官握了握手,隨後介紹道,“這幾位是中共的同誌,陳生、蘇瑤、趙剛,資料就在他們手上。”
戴維斯少校身材高大,笑容爽朗,主動伸出手與陳生握了握:“陳先生,久仰大名,我早就聽說過你在上海和南京的事跡,真是令人敬佩。”他的中文說得還算流利,隻是偶爾會夾雜幾個英文單詞。
陳生不卑不亢地回應:“少校過獎了,我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不知少校能否證明一下你的身份?畢竟現在局勢複雜,我們不得不謹慎。”
戴維斯少校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證件遞給陳生:“這是我的身份證明,還有羅斯福總統簽署的委任狀,陳先生可以過目。”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這次來中國,是為了與貴黨合作,共同打擊日本侵略者。赤鐵礦的資料對我們製定轟炸計劃至關重要,還請陳先生能夠信任我們。”
陳生仔細查驗了證件,確認無誤後,才將鐵皮盒子遞了過去:“資料可以給你們,但我們有一個要求,轟炸計劃必須提前告知我們,而且不能傷害無辜百姓。”
“這是自然。”戴維斯少校接過鐵皮盒子,交給身邊的副官,“我們會儘快組織專家核驗資料,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再詳細商議轟炸計劃。”
就在這時,一位穿著旗袍的女子從樓上走了下來。她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年紀,身材窈窕,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領口繡著精致的蘭花紋樣,烏黑的長發盤成發髻,插著一支珍珠發簪,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優雅端莊的氣質。
“這位是蘇曼麗小姐,她是我們的翻譯官,也是一位出色的情報分析員。”戴維斯少校介紹道,眼中帶著幾分讚許。
蘇曼麗走到眾人麵前,淺淺一笑,聲音溫婉動聽:“各位好,我是蘇曼麗,以後請多指教。”她的目光在陳生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蘇瑤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心中微微一動。她總覺得蘇曼麗的氣質有些特彆,既有著大家閨秀的溫婉,又透著一股乾練利落,不像是普通的翻譯官。
“蘇小姐真是才貌雙全。”陸展鵬笑著稱讚道,“有蘇小姐幫忙,想必我們的合作會更加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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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麗笑了笑,沒有接話,隻是轉頭對戴維斯少校說道:“少校,專家們已經準備好了,是否現在就開始核驗資料?”
“好,你帶陳先生他們先去休息,我去安排一下。”戴維斯少校點了點頭,轉身跟著副官離開了。
蘇曼麗領著陳生三人來到二樓的客房,房間寬敞明亮,擺著三張單人床,還有一張書桌和兩把椅子。“各位先休息一下,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叫我。”蘇曼麗說完,便轉身準備離開。
“蘇小姐請留步。”陳生突然開口,“我聽說美軍觀察組裡可能有納粹的臥底,不知蘇小姐對此有何看法?”
蘇曼麗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陳先生的消息倒是靈通。不過我相信戴維斯少校的眼光,觀察組的成員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應該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她的語氣平靜,眼神卻有些閃爍。
陳生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但願如此。不過現在時局動蕩,人心難測,蘇小姐還是多加小心為好。”
蘇曼麗笑了笑,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出了房間。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
房間裡,趙剛忍不住說道:“這個蘇曼麗有點不對勁,我總覺得她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我也有這種感覺。”蘇瑤點點頭,“她的眼神很複雜,而且剛才陳生提到納粹臥底的時候,她的反應很不自然。”
陳生坐在書桌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若有所思地說道:“蘇曼麗的身份不簡單,我們必須多加留意。另外,陸展鵬的態度也很可疑,他看似配合我們,實則一直在暗中觀察我們的一舉一動。”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趙剛問道,“要不要聯係組織上的人,查一下蘇曼麗的底細?”
“可以。”陳生點了點頭,“我剛才在大廳已經看到夜鶯了,晚上我去跟她接頭,讓她幫忙查一下蘇曼麗和美軍觀察組的具體情況。蘇瑤,你留在這裡,注意觀察周圍的動靜,尤其是蘇曼麗的行蹤。趙剛,你去打聽一下軍統在昆明的據點,看看陸展鵬有沒有什麼小動作。”
“好,沒問題。”趙剛和蘇瑤異口同聲地說道。
傍晚時分,陳生趁著夜色,悄悄離開了翠湖賓館。他按照約定的暗號,來到城外的一座破廟裡,夜鶯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夜鶯同誌,情況怎麼樣?”陳生輕聲問道。
夜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陳生:“這是組織上查到的關於蘇曼麗的資料。她確實是美國人,畢業於哈佛大學,精通多國語言,之前一直在歐洲從事情報工作。不過三個月前,她突然失蹤了,直到最近才出現在昆明,加入了美軍觀察組。”
陳生接過紙條,仔細看了看:“失蹤了三個月?這期間發生了什麼事?”
“不清楚。”夜鶯搖了搖頭,“組織上還在繼續調查。另外,我們查到鬆本一郎也已經抵達昆明了,他住在日本領事館,身邊跟著不少特高課的特工。據說他這次來昆明,是為了參加一個秘密會議,與會人員還有納粹的代表。”
“納粹的代表?”陳生心中一凜,“看來沈若雁說的是真的,美軍觀察組裡很可能真的有納粹臥底,他們的目標就是赤鐵礦資料和美軍的轟炸計劃。”
“還有一件事。”夜鶯壓低聲音,“我們發現軍統在昆明關押進步青年的據點,就在城郊的一座廢棄倉庫裡。陸展鵬雖然答應釋放他們,但至今沒有動靜,恐怕是在拖延時間。”
陳生眉頭緊鎖:“這個陸展鵬,果然不可信。看來我們必須儘快想辦法,把那些進步青年救出來。”
“組織上已經製定了營救計劃,明天晚上行動,需要你們配合一下。”夜鶯說道。
“沒問題。”陳生點了點頭,“明天上午我們要和美軍商議轟炸計劃,下午我會想辦法脫身,配合你們的行動。”
兩人又商議了一會兒具體的行動細節,陳生才悄悄返回翠湖賓館。回到房間時,蘇瑤和趙剛都還沒睡,正坐在床邊低聲交談。
“怎麼樣,查到什麼了?”蘇瑤看到陳生回來,立刻站起身問道。
陳生將查到的情況告訴了兩人,趙剛忍不住罵道:“這個陸展鵬,果然是在耍花招!還有那個蘇曼麗,肯定有問題!”
“明天晚上我們兵分兩路,一部分人去營救進步青年,另一部分人留在賓館,保護資料的安全。”陳生說道,“蘇瑤,你跟我去營救,趙剛,你留在這裡,密切關注蘇曼麗和戴維斯少校的動向,一旦有異常,立刻發信號通知我們。”
“好。”趙剛點了點頭,“你們放心,我一定看好這裡。”
蘇瑤看著陳生,眼中滿是擔憂:“營救行動很危險,我們一定要小心。”
陳生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的。我們經曆了這麼多,一定能順利完成任務。”他的掌心溫暖而有力,讓蘇瑤心中的擔憂少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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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點,眾人準時來到會議室。戴維斯少校已經等候在那裡,身邊坐著幾位專家和蘇曼麗。鐵皮盒子放在會議桌上,資料已經核驗完畢,幾位專家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神情。
“陳先生,資料非常準確,對我們的幫助很大。”戴維斯少校說道,“我們製定了一份轟炸計劃,準備三天後對日軍的赤鐵礦開采基地和滇緬公路沿線的炮樓進行轟炸。”
他一邊說,一邊讓蘇曼麗展開地圖,詳細介紹了轟炸的時間、路線和目標。陳生仔細聽著,時不時提出一些疑問,蘇曼麗都耐心地一一解答,表現得無懈可擊。
就在商議即將結束的時候,蘇曼麗突然說道:“少校,我覺得轟炸計劃還需要調整一下。日軍在赤鐵礦基地附近部署了防空炮,我們的轟炸機如果按照原定路線飛行,很可能會遭受重創。”
戴維斯少校皺了皺眉:“那你有什麼好建議?”
“我建議分兵兩路,一部分轟炸機從正麵吸引日軍的注意力,另一部分轟炸機從側麵迂回,趁虛而入。”蘇曼麗說道,一邊在地圖上指出了具體的路線,“這條路線比較隱蔽,日軍很難察覺。”
陳生看著蘇曼麗指出的路線,心中突然生出一絲疑慮。這條路線雖然隱蔽,但卻要經過一片山區,那裡地形複雜,很容易遭遇伏擊。而且蘇曼麗作為一名翻譯官,怎麼會對日軍的部署和當地的地形如此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