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山南麓的風裹著鬆針的寒意,卷過玉虛觀殘損的飛簷。陳生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釘在對麵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臉上——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連眉骨的弧度都和記憶裡那個總跟在他身後搶糖吃的小男孩如出一轍,可那雙眼睛裡的冷冽,卻像淬了冰的刀鋒,割得他心口陣陣發疼。
“哥。”陳默又喚了一聲,尾音裡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他緩步上前,黑色的皮鞋踩在滿地的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十幾年不見,你還是這副老樣子,看見誰都掏心掏肺地信。”
陳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著陳默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小時候兩人爬樹掏鳥窩,陳默失足摔下來,被樹枝劃的,當時他抱著哭鼻子的弟弟跑了三裡地找郎中,回來時自己的褲腿都被荊棘劃得稀爛。可眼前這個人,眼神裡的陌生讓他覺得刺骨。
“你這些年,到底在哪?”陳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知不知道爹娘……”
“爹娘?”陳默嗤笑一聲,猛地打斷他的話,眼底的溫度瞬間消失殆儘,“他們早就不認我這個兒子了,不是嗎?當年我被土匪擄走,他們隻知道抱著你哭,連一分錢贖金都不肯湊,要不是我命大逃出來,早就喂了山裡的野狼了!”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得陳生渾身一顫。當年陳默被擄走,爹娘急得頭發都白了,變賣了家裡所有的田地和祖屋,湊了贖金送去,可土匪收了錢卻反悔,說孩子已經被轉手賣到了南洋。他們找了整整三年,直到最後絕望,才抱著他哭著說,這輩子怕是再也見不到小兒子了。
“不是這樣的……”陳生急切地想要解釋,“爹娘當年……”
“夠了!”陳默猛地抬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戾氣,“我不想聽你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根本想象不到!我從南洋輾轉到上海,從碼頭扛大包的苦力做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什麼親情,是狠勁!是踩著彆人的骨頭爬上來的!”
他說著,側過身,朝著陸景明抬了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陸老板,你看,我說的沒錯吧?我這個哥哥,心軟得像塊豆腐,就算刀架在脖子上,都舍不得對我動一根手指頭。”
陸景明立刻諂媚地笑了起來,他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外套,看著陳生的眼神裡滿是得意:“陳生啊陳生,你以為你聰明一世,能看透人心?你看看你身邊的人,林溪是我的人,你親弟弟更是我的合作夥伴,你現在就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蘇瑤緊緊攥著陳生的衣角,指尖冰涼,她看著被黑衣人團團圍住的四人,又看了看一臉得意的陸景明和神色冰冷的陳默,心裡又急又怕,可嘴上卻不肯示弱:“陸景明,你這個叛徒!就算你今天把我們困在這裡,根據地的同誌也不會放過你的!”
“放過我?”陸景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哈哈大笑起來,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蘇小姐,你未免太天真了!實話告訴你,我背後的勢力,可不是你們這些土八路能惹得起的!日本人馬上就要打進贛浙皖了,識相的,就乖乖投降,說不定我還能在陳默先生麵前替你們求求情,饒你們一條狗命!”
“放屁!”趙剛猛地啐了一口,他握緊手裡的駁殼槍,眼神像要噴火,“老子就算是死,也不會投靠你們這些漢奸走狗!老陳,跟他們拚了!”
陳生沒有動,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陳默身上,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陳默,你真的要幫著日本人做事?你忘了我們陳家的家訓了嗎?寧死不當亡國奴!”
“家訓?”陳默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緩緩抬起手,手裡赫然握著一把勃朗寧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陳生的胸膛,“在我餓肚子的時候,家訓能當飯吃嗎?在我被人打得半死不活的時候,家訓能救我的命嗎?哥,彆跟我說這些大道理,我隻認利益。陸老板能給我想要的一切,權勢,金錢,女人,這些都是你們給不了的。”
林溪站在一旁,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一幕,臉上沒有絲毫的愧疚,她反而朝著蘇瑤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蘇小姐,彆怪我。我也是沒辦法,我爹娘都在陸老板的手裡,我要是不幫他做事,他們就沒命了。”
蘇瑤看著她,心裡一陣發冷,她咬著唇,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接近我們,就是為了今天?你說你是根據地的醫護人員,都是騙我們的?”
“不全是。”林溪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確實在根據地待過一陣子,不然怎麼能拿到你們的信任呢?不過,我從來就不是你們的人。從一開始,我就是陸老板安插在你們身邊的棋子。”
趙剛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舉起槍,對準了林溪:“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老子今天就斃了你!”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慢著!”陳默突然開口,他的目光落在趙剛的槍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趙剛,你要是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保證,你們今天誰都走不出這座山。”
他說著,朝著周圍的黑衣人揮了揮手,那些人立刻齊刷刷地舉起了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陳生四人,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陳生深吸一口氣,他緩緩放下手,目光掃過周圍的黑衣人,又看了看站在陸景明身邊的江晚吟——她自始至終都低著頭,眼神裡滿是恐懼,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看起來像是被脅迫的。
“陸景明,”陳生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他看著陸景明,眼神銳利如鷹,“你抓著江晚吟乾什麼?她隻是個普通的女學生,跟我們的事沒有關係。”
陸景明挑了挑眉,他伸手拍了拍江晚吟的肩膀,江晚吟嚇得渾身一顫,眼淚瞬間掉了下來。陸景明得意地笑了笑:“普通的女學生?陳生,你可真會開玩笑。她爹是江浙一帶的富商,手裡握著不少的軍火和物資,我抓著她,就是為了逼她爹跟我們合作。隻要她爹肯出錢出力,日本人打進贛浙皖的時候,我們就能占山為王,吃香的喝辣的!”
江晚吟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陳生,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陳隊長,救救我……我爹他不會跟漢奸合作的,陸景明他是畜生,他把我關在柴房裡,不給我飯吃,還打我……”
陸景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了江晚吟的臉上,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刺耳。江晚吟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了血絲。
“賤人!”陸景明惡狠狠地罵道,“再敢胡說八道,我就割了你的舌頭!”
“你敢!”陳生的眼神瞬間變得凶狠起來,他往前跨了一步,身上散發出的凜冽氣息讓周圍的黑衣人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槍,“陸景明,有什麼本事衝我來!欺負一個女學生,算什麼英雄好漢!”
陳默看著陳生護著江晚吟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哥,你還是這麼愛多管閒事。不過,我今天心情好,就給你一個機會。你要是肯跪下求我,再發誓以後再也不跟我們作對,我就放了這個女學生,怎麼樣?”
“你做夢!”趙剛怒吼一聲,他猛地扣動扳機,子彈呼嘯著朝著陳默飛去。
陳默早有防備,他身體一側,子彈擦著他的肩膀飛了過去,打在了身後的樹乾上,木屑飛濺。
“找死!”陳默的眼神瞬間變得凶狠起來,他抬手對準趙剛,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小心!”陳生大喊一聲,猛地撲過去將趙剛推開。子彈擦著陳生的胳膊飛了過去,帶起一串血花。
“陳生哥!”蘇瑤嚇得臉色慘白,她連忙扶住陳生,看著他胳膊上滲出的鮮血,眼淚瞬間掉了下來,“你的傷……”
“沒事,小傷。”陳生咬著牙,他推開蘇瑤,目光死死地盯著陳默,“你真的要殺了我嗎?”
陳默握著槍的手微微一頓,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可轉瞬即逝,他冷笑著說道:“哥,這是你逼我的。既然你不肯投降,那就彆怪我不念兄弟之情了。”
他說著,再次舉起槍,對準了陳生的胸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子彈呼嘯著從山林深處飛來,打在黑衣人中間,頓時響起一片慘叫聲。
眾人都是一愣,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望去,隻見一群穿著灰色軍裝的人從樹林裡衝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女人,她身姿挺拔,眼神銳利,手裡握著一把駁殼槍,正是沈若雁!
沈若雁身邊還跟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手裡端著一挺機槍,正對著黑衣人瘋狂掃射,正是冷峰!
“沈老板?”陳生又驚又喜,他沒想到沈若雁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沈若雁一邊開槍,一邊朝著陳生大喊:“陳隊長,我們來救你們了!我收到消息,說你們被困在了三清山,就立刻帶著人趕來了!”
原來,沈若雁帶著冷峰去江浙一帶聯絡愛國商人,剛到上饒,就聽到了陸景明逃脫的消息,她擔心陳生的安危,立刻動用了自己的人脈,打聽陳生的下落,得知他們去了三清山,就馬不停蹄地帶著人趕了過來。
黑衣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頓時亂作一團。陸景明嚇得臉色慘白,他連忙躲到陳默的身後,聲音顫抖地說道:“陳默先生,快,快想想辦法!”
陳默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沒想到沈若雁會突然殺出來,打亂了他的計劃。他咬著牙,朝著黑衣人喊道:“慌什麼!給我頂住!”
可那些黑衣人早就被打懵了,哪裡還頂得住?沈若雁帶來的人都是訓練有素的,火力凶猛,黑衣人一個個倒在地上,慘叫聲此起彼伏。
趙剛趁機舉起槍,對準了林溪,厲聲喝道:“彆動!再動我就開槍了!”
林溪嚇得臉色慘白,手裡的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她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彆殺我……我也是被逼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蘇瑤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沒有絲毫的同情,她冷哼一聲,說道:“現在知道害怕了?早乾什麼去了?”
陳生看著沈若雁帶著人衝過來,心裡一陣感激,他立刻舉起槍,加入了戰鬥。沈若雁身手矯健,她一邊開槍,一邊朝著陳生的方向靠近,她的目光落在陳生胳膊的傷口上,眼神裡閃過一絲關切:“陳隊長,你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陳生笑了笑,他看著沈若雁,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次多虧了你,不然我們今天就栽在這裡了。”
“客氣什麼。”沈若雁笑了笑,她抬手一槍,打倒了一個衝過來的黑衣人,“我們都是抗日的隊伍,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陳默看著自己的人一個個倒下,知道今天大勢已去,他咬著牙,猛地推開身邊的陸景明,朝著山林深處跑去。
“想跑?”陳生大喊一聲,立刻追了上去。
“陳隊長,等等我!”沈若雁喊了一聲,也跟著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