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幾艘退役的舊貨輪歪歪扭扭地癱在淺灘,船身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底下坑坑窪窪的鋼板,像老人皴裂的皮膚。
焊槍的藍光驟然炸開,刺得人睜不開眼,“滋啦——”的銳響裹著火星子四濺,落在油汙斑駁的甲板上,騰起縷縷黑煙。
光著膀子的漢子們踩著晃悠的跳板,扛著鏽跡斑斑的鋼管往岸邊走,汗水混著油汙順著古銅色的脊背往下淌,在夕陽裡閃著油亮的光。
這就是拆解現場,混亂中帶著秩序,工人雖然乾活辛苦,臉上卻帶著盎然的笑意。他們每多付出一滴汗水,家裡人就能多吃點飯。
之前沒有煉鋼廠,靠著生產隊那點口糧根本吃不飽,甚至還有老弱孤寡餓死的。如今完全不同,雖然乾活累了點,但不用再餓肚子,家裡孩子還能上學,生活頓時有了希望。
王興華看著雜亂卻有朝氣的工地,心頭淌過一絲暖意。不管廢船最後虧多少,這些工人能吃飽飯,也算是好事。
辛達州推著獨輪車,裡麵裝著海魚和蔬菜,跟在王興華身邊。
他比王興華更熟悉這裡,指引著王興華到一個個關鍵工序點視察,甚至還主動介紹工人給王興華認識,看得出來,他跟這些工人很熟悉。
“煉鋼廠的食材是臨淮公社提供的,怎麼讓你來送?”王興華饒有興趣的打量著始終不願意放下獨輪車的辛達州。
這小子每給他介紹完一個人之後,都能很快說出對方身上優點,哪個力氣大,哪個手穩,哪個心眼實誠,幾乎都能說出個一二。
辛達州憨厚的笑了笑:“公社主任知道我給小王莊送生蠔,也知道我跟你們關係好,就讓我負責送食材。您也知道魚貨這東西很容易不新鮮,他們怕你們有意見退貨,就讓我來送。”
王興華微微一笑:“那你也算是吃上公家飯了!”
臨淮公社也已經分田到戶,辛達州分到一條船,自己打魚賣,不再有工分。如今給公社送貨,那肯定是要額外領工資。
辛達州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現在日子越過越好,還是要謝謝您。否則我那條小漁船打那點魚,連爺爺都養活不了,更不要說結婚。而且如果您不在我們這邊建煉鋼廠,我們公社的人生活更加困頓,是你給我們帶來盼頭。”
王興華搖搖頭:“我是過來賺錢的,不是過來做善事的。大家各取所需,沒必要謝我。”
這話確實是,他之前隻是單純考慮這裡有深海港口而已,壓根沒想特意照顧臨淮公社的人,現在他們日子好過,隻是因為運氣好而已。
辛達州連連擺手:“話不能這麼說,我知道你們煉鋼廠目前在虧損,現在還在源源不斷招人,不管目的是啥,確實是改善了我們的生活,我們應該謝謝您。”
看著樸實的辛達州,王興華心頭一動:“你要真想感謝我,要不然就在拆船廠幫我乾活?我們現在之所以虧損,主要是管理不到位。你熟悉這裡大部分一線工人,也知道他們優缺點。要是你來管理,肯定能加快工作效率。”
辛達州人老實,還是當地人,確實是好的管理人選。之前臨淮公社主任也推薦幾個人過來做管理,隻是那些人都太油滑,王興金不喜歡,所以都沒用。
辛達州一愣:“我做管理?那不行,我太年輕,壓不住他們,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在這裡乾活的大部分都是他長輩,哪怕是平輩,也都比他歲數大。要是他出麵管他們,必然引起這些人排斥,反而影響工作效率。
王興華默默頷首,辛達州越是有自知之明,他越是放心,這樣的人反而能管理好。
“我給你開一百塊一個月,生蠔的生意也不用停,你讓你媳婦或者其他朋友繼續送,利潤不變。至於這裡食堂采購,也一並由你負責,臨淮公社的領導應該會很高興。”王興華語氣淡然。
一百塊一個月,是普通工人的三倍。辛達州剛結婚,肯定需要錢,不信他不心動。
果然,一聽這個工資,辛達州呼吸有些急促:“華哥,我能力有限,肯定乾不好……”
“乾不好我就降工資,降到與你工作能力匹配的待遇。當然,如果你乾得好,我還會給你漲工資。我們這裡一直是多勞多得,你一個大男人,有多少本事都拿出來就是,不用瞻前顧後。”
不管是小王莊生產隊,還是煉鋼廠,王興華除了提供基本工資之外,都會製定標準工作量。乾的越多,拿的越多,再也沒有大鍋飯,所以這裡工人乾活積極性才會那麼高。
辛達州也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經王興華這麼一說,也想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
“華哥,要不我試試?”辛達州試探道。
“乾中學嘛!”王興華一巴掌拍在辛達州肩膀上:“金哥也啥都不會,做煉鋼廠廠長不也乾的有聲有色?我允許你們犯錯,但要立馬就改正,實踐出經驗,你不用心乾,怎麼知道行不行?”
辛達州憨厚一笑:“我一定邊乾邊學。”
話音剛落,見到一個看著強壯卻感覺不到身上有一絲贅肉的中年女人走到獨輪車前,乾淨利落的把車鬥裡的魚貨搬進廚房。
王興華咂咂嘴,現在的女人乾活真利索,這一筐魚自己搬都費勁,對方居然一個人就搬走。
“三嬸,這是華哥,煉鋼廠……”辛達州想介紹王興華,突然不知道怎麼開口。
王興華雖然實際上是煉鋼廠創造者,但不擔任任何職務,就是在小王莊也沒有任何具體工作,還真不好介紹。
婦人腳步一頓,抱著魚貨轉身打量王興華:“你是王興華?”
王興華一愣:“你認識我?”
辛達州連忙道:“華哥,這是我三嬸何虹玉,是那個……”
辛達州大有深意看了王興華一眼,王興華心頭了然,這就是大牛叔的相好。
王興華重新打量何虹玉,架子骨大卻一點也不肥胖,一對桃花眼下架著高鼻梁,看起來英姿颯爽,一看就是性情中人。
大牛叔女人緣可以啊!吳幻梅已經是難得的美女,這個何虹玉雖然現在皮膚粗糙黝黑,但年輕時絕對是一個大美人。
“三嬸好!”王興華客氣問好。
何虹玉臉色冰冷:“長得也不怎麼樣,有兩個臭錢就納妾養情人,男人都不是好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