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基地的深夜，靈脈燈的光暈在帳篷裡暈開一片模糊的暖黃，卻照不進程明眼底的疲憊。他坐在石桌前，指尖捏著那張剛打印出的民意模擬報告，紙張邊緣被反複摩挲，早已起了毛邊——73的混亂概率，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燙在他心口。
石桌上散落著各種文件：有北極樣本艙修士的身份檔案，有修真界各宗門的人口統計，還有孟野標注的“公開真相後高風險動亂區域”。最底下壓著半塊乾硬的麵餅，是洛清羽淩晨送來的，現在已經涼透，程明卻連碰都沒碰——從看到模擬結果的那一刻起，他的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連吞咽都覺得艱難。
“知識……”程明低聲重複這兩個字，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青銅劍的劍鞘。過去他總覺得，知道得越多，就越有力量對抗命運——知道活性金屬的秘密，能破解共生體；知道飛升是陷阱，能避免更多修士被收割；知道實驗場真相，能團結力量反抗播火者。可現在他才發現，有些知識帶來的不是力量，是千斤重的道德枷鎖。
他拿起一份檔案，封麵上寫著“飛升732：李默，金丹期，南華山弟子”。照片裡的年輕修士眉眼帶笑，腰間掛著師父送的平安符，檔案裡記錄著他的生平：五歲被遺棄在華山腳下，是師父把他撿回去，教他練氣，告訴他“好好修行，就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可最後，他“飛升”了，被關在冰冷的樣本艙裡，平安符還彆在腰間，人卻成了播火者的實驗材料。
“如果他知道真相……”程明的指尖撫過照片上的笑臉，心臟像被攥緊，“他會選擇反抗，還是會像趙宗主一樣，覺得所有修行都沒了意義？”
模擬報告上的數字再次跳入眼簾：73的混亂概率裡，有41是“修士自毀修為或逃亡”，22是“凡人恐慌引發的搶糧、暴動”，還有10是“宗門為自保投靠播火者”。每一個百分比背後，都是無數個“李默”，無數個像南華山這樣的宗門，無數個隻想安穩生活的凡人。
他猛地站起身，青銅劍從腰間滑落，“當啷”一聲砸在石桌上，劍穗上的冰棱震碎，水珠濺在模擬報告上，暈開“73”的墨跡。程明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外麵的晨霧還沒散，基地裡的修士們已經開始操練，年輕劍修們的呼喝聲穿透霧層，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不遠處，幾個凡人農戶正給基地送新鮮的蔬菜，婦人一邊遞菜籃，一邊笑著和修士說：“我家娃說長大了也要學劍，像你們一樣保護大家。”修士撓著頭笑，接過菜籃時，偷偷往婦人兜裡塞了袋靈脈米——那是基地裡省下來的，能讓凡人少生病。
程明的眼眶突然發熱。
如果現在公開真相，這些笑容會變成什麼？婦人會不會抱著菜籃崩潰大哭？年輕劍修會不會扔掉手裡的劍，覺得“保護大家”的夢想隻是實驗的謊言？那些送菜的農戶，會不會再也不敢靠近基地，怕被“實驗品”牽連？
“穩定……”他低聲說，轉身回到帳篷裡，卻看到石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孟野整理的“自願反抗者名單”，上麵有兩百多個簽名，有修士，有凡人技術員，甚至有幾個剛突破築基的少年。每個人的簽名旁邊，都寫著一句想守護的東西：“想守護師父留下的宗門”“想讓妹妹能好好上學”“想再吃一次娘做的餃子”。
程明的手指拂過那些歪歪扭扭的簽名，突然想起洛清羽的話：“出身無法選擇，但道路可以。”他們隱瞞真相，不是為了欺騙，是為了讓這些“想守護的東西”，能多存在幾天；是為了讓那些簽名的人，能有機會親手實現自己的願望。
可道德的困境像一張網，緊緊裹著他。他知道隱瞞是“善意的謊言”，卻也知道每多隱瞞一天，就多一天“剝奪他人知情權”的愧疚。就像現在，基地裡的修士還在為“對抗域外邪魔”而努力，他們不知道真正的敵人是創造自己的播火者，不知道自己是實驗品——這份“努力”，是建立在程明他們編織的謊言上。
天快亮時，程明終於拿起模擬報告，從懷裡掏出火折子。火焰舔舐著紙張邊緣，“73”的墨跡漸漸變黑，他卻突然掐滅了火——不是舍不得，是不敢。他怕燒掉報告，就等於燒掉了對“混亂”的敬畏，怕自己會在後續的決策裡，因為“忘記風險”而犯下不可挽回的錯。
他把燒了一角的報告疊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又拿起青銅劍，劍刃在晨霧中泛著冷光。指尖劃過劍身上的“鎮嶽”銘文，他突然想起在北極樣本艙看到的景象——那些被冷凍的修士，雖然失去了自由，卻還保留著“飛升”時的憧憬。或許，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守住這份“憧憬”，直到有能力告訴他們真相，同時告訴他們：“你們的憧憬，不是謊言，隻是被人篡改了結局。現在，我們可以一起改回來。”
帳篷外，第一縷陽光穿透晨霧，照在程明的臉上。他握緊青銅劍，走出帳篷——洛清羽已經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熱好的湯，眼底帶著擔憂。
“沒睡？”洛清羽把湯遞給她。
程明接過湯，指尖傳來暖意，他點了點頭，卻沒有多說——有些掙紮，隻能自己扛；有些責任，隻能自己擔。但至少，他知道自己的方向：不是在“真相”與“穩定”之間選一個，而是要在四十天裡，找到一條能同時守住兩者的路。
湯的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遠處的操練聲還在繼續，晨霧漸漸散去，露出修真星湛藍的天空。程明喝了一口湯，暖意從喉嚨流到心口，壓下了那份沉重的道德枷鎖——雖然依舊痛苦，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因為他手裡握著的，不僅是青銅劍，還有無數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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