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如同一顆持續跳動的心臟,隔著寬闊的江麵,沉悶而有力地敲擊在南岸每一個人的心頭。
小船靠岸。
沒有紅毯,沒有迎接的笑臉。隻有兩列沉默的甲士,從岸邊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帥帳,形成一條由刀槍與冷漠眼神構成的通道。他們手中的長戟在晨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警惕與不善。
空氣裡,勝利的喜悅早已被一種更凝重的氣氛所取代。
薑宇率先走下渡船,月白色的錦袍在沾滿血腥與泥濘的灘塗上,顯得格格不入。他神情自若,仿佛不是踏入龍潭虎穴,而是去赴一場尋常的春日宴席。
郭嘉被兩個侍女攙扶著,走得顫顫巍巍,他用一方絲帕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著,那張蒼白的臉在江風中更顯羸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典韋則走在最後。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抱著那對巨大的雙鐵戟,每一步都走得沉穩如山。但他身上那股凝如實質的凶煞之氣,卻像無形的屏障,讓他周圍三尺之內,空氣都仿佛凝滯了。
通道儘頭的帥帳,簾幕高懸,帳內燈火通明。
周瑜一身錦袍,站在帳口,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他身後,魯肅與一眾江東將領分列兩旁,神情各異。有人好奇,有人輕蔑,更多的人,眼中藏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駙馬都尉大駕光臨,公瑾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周瑜拱手,聲音洪亮,帶著主人家的熱忱。
“大都督客氣了。”薑宇回禮,笑容同樣溫和,“聽聞都督大破曹賊,為天下除害,薑宇特來賀喜。”
一番客套,滴水不漏。
眾人入帳,分賓主落座。帳內布置得極為華麗,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案幾上擺滿了珍饈佳肴,琥珀色的美酒盛在青銅爵中,散發著醇厚的香氣。
薑宇與郭嘉被安排在主位之側,與周瑜、魯肅相對。
典韋卻並未落座。他如同一尊鐵塔,筆直地站在薑宇身後,雙目微闔,那對雙戟就抱在懷中,仿佛與他融為一體。
一名江東將領見狀,眉頭一皺,起身道:“這位壯士,既是赴宴,何不落座共飲?莫非是看不起我江東的美酒?”
典韋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沒有聽見。
帳內的氣氛,瞬間尷尬起來。
薑宇端起酒爵,輕輕嗅了嗅,笑道:“諸位將軍見諒,我這位護衛,性子古怪,不喜飲酒,隻愛站著。他若坐下,反而渾身不自在。”
他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尷尬,卻也表明了態度——典韋,就是要站在這裡。
周瑜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隨即又被笑容覆蓋。他親自為薑宇斟滿酒,舉杯道:“此戰能勝,全賴郭先生神機妙算,預測天時。若無那一場東南風,我江東十萬將士,危矣!公瑾敬郭先生一杯!”
他這話,明為敬酒,實則一把尖刀,直刺核心。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麵,逼薑宇承認,那場風,就是他們的手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病懨懨的郭嘉身上。
郭嘉被侍女扶著,勉強舉起酒爵,聞言又是一陣猛咳,咳得半邊身子都在發抖。他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大都督……咳咳……謬讚了。嘉不過一介酒鬼,醉後胡言,當不得真……咳……當不得真。能破曹賊,全憑都督神威,天命所歸。”
他將功勞推得一乾二淨,把自己塑造成一個酒後失言的瘋子。
周瑜舉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他沒想到,對方竟能如此厚顏無恥。
薑宇在一旁笑著打圓場:“大都督有所不知,我這軍師,平生兩大愛好,一是喝酒,二是說胡話。他若說哪天太陽從西邊出來,您聽聽便好,千萬彆信。來,我代他,敬都督一杯!”
說罷,他一飲而儘。
周瑜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下,悄然握緊。他感覺自己像用儘全力打出一拳,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他強壓下心中的火氣,也飲儘杯中酒,再次斟滿,目光轉向薑宇:“早就聽聞,駙馬都尉麾下有一支‘塵風虎豹騎’,乃是百戰精銳。昨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在那等亂局之中,竟能陣型不亂,毫發無傷,當真讓公瑾大開眼界。不知這等雄師,若是放在正麵戰場,又該是何等威風?”
這是第二把刀。
他在試探薑宇的野心,也在暗示——你的底細,我一清二楚。
帳內諸將的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一支能在大敗中全身而退的騎兵,絕非善類。